户部初探(第1页)
一夜悄无声息翻过。
破晓的微光漫过摄政王府层层叠叠的飞檐,灰蒙蒙的晨雾缠绕朱红廊柱,庭院里的玉兰树落了一地素白花瓣。夜里起过一阵微风,花瓣被吹落,铺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而无声。远处更漏滴答,细碎的声响穿过薄雾,在安静的院落里悠悠回荡。
清砚院的木窗半敞着,晨寒顺着缝隙淌进屋内。
祈泠攸很早就已经醒了。他斜倚床沿,指尖捏着那片青峡谷残页,借着窗外淡薄天光,一遍一遍细读纸上残存的字迹。一夜安眠于他而言是奢望,昨夜厢房之内和尹烬隅的对峙,那些试探与敲打,始终盘旋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鬓边几缕黑发垂落,落在冷白的下颌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是彻夜思虑留下的痕迹,可那双眸子依旧清明锐利,不见半分疲弱涣散。
他将残页仔细折好,重新贴身收好,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响。
心里清楚,尹烬隅的疑虑不会就此消散。昨夜没有步步紧逼,不代表这件事就此翻篇。摄政王只是暂且按下追问,往后相处,每一言一行,都要加倍谨慎,稍有破绽,便是灭顶之灾。
起身下床,足尖踩上微凉地砖。祈泠攸简单整理衣饰,换上一身规整的翰林院官袍。月白官袍剪裁合身,绣着简约的银线云纹,束好玉带,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敛入平静皮囊之下,又变回那个谦和克制、毫不起眼的史官模样。
院外传来脚步声,侍从隔着院门恭谨出声。
“祈大人,王爷请您前往前堂用早膳。”
祈泠攸抬手理了理衣襟。
“知道了,即刻便到。”
他推开房门,晨雾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湿润的凉气。落满花瓣的石板沾着露水,靴底踏过,沾染上点点湿痕。沿着曲折回廊往前堂走去,沿途王府仆役往来奔走,低声做事,见到他皆垂首行礼,不敢多言窥探。
前堂厅堂宽敞开阔,雕花木窗大开,晨雾涌入屋内。案几之上摆好早膳,几碟清淡小菜,一壶温热的清茶,袅袅水汽缓缓升腾。
尹烬隅已经端坐主位。玄色常服松快利落,并未穿戴朝冠,墨色长发只用一枚墨玉发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凛冽压迫,可周身沉淀的气场依旧叫人不敢轻易怠慢。指尖捏着瓷杯杯沿,目光落在门外,看见祈泠攸走入,便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案,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坐。”
尹烬隅淡淡开口。
祈泠攸依言在侧边席位落座,脊背挺直,姿态得体。
厅堂之内只有他们二人,侍从全部退至门外廊下候命,屋内只剩下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官库口供你昨夜也细细想过。”尹烬隅拿起竹筷,却没有动面前膳食,目光直视对面之人,“线索直指户部,只凭一句库吏供词,在朝堂之上掀不起半点波澜。想要挖到内情,必须亲身踏进去。”
祈泠攸握着竹筷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句话,与自己昨夜反复思索的想法不谋而合。可户部是什么地方,那是朝中财权汇聚之地,如今极有可能就是幕后黑手盘踞的老巢。贸然踏进去,如同孤身踏入满是陷阱的虎穴。里面官员、书吏、差役数不胜数,说不清多少人早已被收买,自己一个外来史官,一举一动,都会落入旁人眼底。
“户部门禁森严,各司衙门互不轻易接纳外司官员。”祈泠攸声音平稳,“我身为翰林院编修,没有正当名目,根本无法长久出入。强行闯入,只会引人警觉,打草惊蛇。”
这是最现实的阻碍。没有合理身份作为掩护,连户部大门都难以踏入,更不要说近距离观察官员、翻阅内部文书。
尹烬隅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的弧度。
“此事我已经安排妥当。”
他抬手,身侧门外等候的贴身侍从躬身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份烫封好的公文,恭恭敬敬放到案桌中央。封皮盖着摄政王的朱红大印,印纹清晰醒目。
“户部积存一批前朝地方钱粮卷宗,长久无人校对整理,案卷杂乱堆积。我向圣上递了奏,调派翰林院人员前去协助勘校归档。”尹烬攸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之上,语调从容,“你的名字,便列在差派名单首位。对外只说是公务差遣,名正言顺,每日可出入户部各司。”
祈泠攸垂眸看向那一封公文,朱印鲜红刺目。
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借校对卷宗为外衣,他便能光明正大走进户部衙门,近距离接触一众官员,查看户部留存的旧档,寻找粮草旧案遗落的痕迹。
可便利的背后同样藏着巨大风险。
自己的调查会直接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户部高层心思缜密,一旦起疑,随便罗织一个罪名,便能将自己彻底碾碎。就连尹烬隅这份调派文书,也会被对方看在眼里,他们会立刻明白,摄政王已经将矛头对准户部。
无形的交锋,从踏入户部大门那一刻,便会正式拉开。
“王爷此举,会将自身也卷入漩涡。”祈泠攸抬眼看向他,“户部一众官员必然知晓,这一次调派并非单纯整理旧档。”
“本王本就已经身在局中。”尹烬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碰撞杯壁发出轻细声响,“官库死士大闹皇城,卷宗被毁,桩桩件件,早已把我和这群人摆在对立面。再多一桩差遣,并无分别。”
他语气坦然,仿佛全然不在意户部势力的敌视。可祈泠攸心里清楚,这份权势也并非毫无掣肘,朝中派系交错,不少老臣一直忌惮摄政王权柄过重,一旦行事落下把柄,便会遭到群起攻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