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日(第1页)
这一夜夫夫二人都没睡好。
谭山淋了一整晚的雨,滴滴答答,淅淅沥沥,仿佛置身热带雨林,又仿佛被传送到了马孔多,雨水从脚尖漫上来,打湿了他的意大利手工定制皮鞋。
谭山抬头,想看看是哪个该死的把天捅破了,然而只望到巨大的明川的脸。
明川的眼睛轻闭着,眼睑上是两道交叠的鲜红口脂,泪水从眼角处汇集到眼睛正中,顺着纤长眼睫越积越大。
在那颗大到足以吞没整个自己的泪珠落下来的一霎,谭山看到明川的眼睁开了,忧伤倾泻而下。
伴随着悠远而急促的呼喊着自己名字的声音,大地震动起来,巨型泪珠从天而降。
谭山惊醒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确信自己没被闷死。
明川一整夜火烧火燎地睡不着,腰两侧仿佛被烙铁烙掉两块皮,一直发烫。
明川用湿巾擦过,又拿湿毛巾搨,甚至连打过微针后用的镇静面膜都使上了,还是热辣辣地烧着。
明川甚至怀疑谭山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拿手臂环他那么一下,好让他难受。
这念头很快被明川自我否决了,这种事情以前也没少发生。
自从谭山不怎么碰他以后,明川对这个肌肤相亲了十年的男人就比过敏还敏感,哪怕只是接碗拿筷时指尖的轻微接触,都足以让明川的心脏漏跳一拍,这感觉简直就像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夜晚。
那晚是X-SEVEN第一次参加营业饭局,美其名曰营业,实则是商务应酬,再说难听点,就是暖场助兴陪酒陪聊的气氛组男孩。
身为X-SEVEN队长且为队内唯一一个成年人的明川,当然是不想这些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老大”的弟弟们参加的。
可明川这个“老大”只是责任大,权力小得很,除了能管管队内纪律,调解调解大家之间的纠纷,有关公司的消息,他只能下达,不能上传,更没有任何决策权。
明川让弟弟们换上最严实的一套打歌服,自己则穿了短衣短裤。
和大多数家境优渥,或者至少小康水平的成员们不同,明川过早地接触了成年人世界,他太了解那些喷着酒臭大着舌头拿肥厚的手掌往人腰胯上摸的油腻男人,究竟是些什么货色。
所以保护弟弟们就成了明川的使命和职责,就像他生来就该保护自己的亲弟妹那样。
明川把腰口拉到很低的位置,露出平坦瘦白的小腹和浅浅一弯肚脐。他在腿上系了红色绑带,指望那些黏稠而恶心的眼神能在自己身上停留,而不是越过他,去侵犯身后的弟弟们。
当然,明川这么做也并不完全出于长兄情结,他打算在那些眼神中挑选一个不那么龌龊的,当作自己的长期饭票。
明川清楚地知道,母亲的医药费、弟弟妹妹的学杂费、一家人糊口的吃食,那是他唱多少台戏,哭多少回丧,参加多少场演出都赚不够的。
明夏说,她的小姐妹介绍她去KTV当公主,活少不累来钱快,只需要在客人身边坐坐,就有数不清的小费可以拿。然而明川知道,那些红色钞票会从妹妹手里塞到胸罩里最后塞进她在夜市地摊上买的五块钱三条的粗花内裤里。
如果上天注定要牺牲一个人来救活整个明家,那么明川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明川对自己可能存在的金主没抱任何期待,是男人当然好,是女人也不赖。
或许是要求够少,底线够低,所以当明川在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找到唯一可谓清爽的那束时,他的心情是十分激动的。
视线的主人是那样的姿容俊朗气度不凡,以至于明川刚一与他对视就再也看不到在场的任何人,甚至包括他自己。
明川后来回想起来,就在那所有一切都被打上马赛克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明川花蝴蝶似的飞在男人身旁唱戏,装作拧了脚,拙劣地跌进他怀里,然后真的惊慌失措地攀着人家脖子站不起身。
自始至终,那男人的手未落在他身上一秒,甚至连那清爽的目光也不再施舍半分。
明川理所应当地宣判了自己的失败。
十九岁的小男孩是第一次勾搭人,甚至连那几下动作和神情都是照着《康熙来了》的某几期节目对镜练过的。
只是理论归理论,实战归实战,荷枪实弹地上战场一瞅,敌方的道行远比假想出来的还要深,他一个刚离了窝的小花蛇,扭两下尾巴对方就知道他要拉什么颜色的屎。
所以他的脸红得赛鸡冠,一半因为羞赧,一半因为气愤。气愤老天连在这样的事上都不肯让他得些便宜,为什么偏偏把他中意的恩客排到第一位来。
好歹,好歹给他一些猪头狗脸的先练练手啊!
明川太过心灰意冷,以至于饭局中途去上洗手间的时候都在暗自复盘,自己是不是有哪个眼神没做到位,或是有哪个动作又做得太过。
懊悔的情绪蚕食着明川的神经,他真的很不想相信这样天赐的良机竟被自己这个初次登台的傻瓜给弄丢了。
明川实在无法轻饶自己,甚至揣测那样清爽干净的眼神是因为它的主人是个正常的男人,不好男风,不近男色,而他出手相助也仅仅是因为他的品德和他的人一样美,或者说只是出于一种金庸古龙笔下的英雄救美的情结。
很久以后的明川才发现,自己对谭山的初印象竟有那么大的误解,他绝不是什么英雄,与美德也毫不沾边,以致大多时候都可以算作一个“小人”。
总而言之,在明川终于平复好自己的心绪时,他机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不堪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