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核桃树(第1页)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煮粥的时候,特意比平时煮得稠了些。
他往锅里多抓了一把干菜,又切了点咸菜疙瘩切碎拌进去,粥面上浮着细碎的油星,看着朴素,却顶饿。
两人各盛一碗,蹲在灶台边安静吃完。沈知意放下空碗,随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背起背篓,准备出门。
陆铮没多问一句,默默把柴刀别在腰间,默契的跟上他的脚步,一同走出篱笆门。
两人顺着西坡的老路往上走,路过林哥家的岔道口,沈知意没有停下,径直往前走,穿过一片矮竹林。
越往上走,山路越陡,地上混着碎石和松土,踩上去有点打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实了再往前挪。
约莫走了两刻钟,头顶的树林从稀疏变得浓密,刺眼的天光被枝叶挡开,落下来一片片斑驳的树影,暗沉沉的绿。
翻过山垭口时,沈知意停下脚步。
垭口这一侧是背风坡,树木比向阳面要矮一些,枝丫常年被山风吹着,全都朝着一个方向歪倒,看着孤零零的。
他低头往下望去,坡底藏着一块小小的平缓空地。
面积不大,比他家里那两亩田地还要小上一圈,但地势平整安稳,三面都被老树木围着,像一个被妥帖护住的小碗底,安静又隐蔽。
空地正中央,立着一棵老核桃树。
树干长得格外粗壮,树冠铺开极大,差不多有半个场院那么宽。枝头已经冒出了新嫩芽,尖尖的,透着浅浅的青绿色,看着满是生机。
核桃树下的地面被人踩得扎扎实实,铺着一层浅浅的野草,草叶缝隙里露出几块半埋的石头,轮廓规整,看得出来,这里从前应该砌过地基,盖过屋子。
沈知意在垭口站了许久,静静望着那棵核桃树,才抬脚慢慢往下走。
坡面不算陡峭,他步子放得很轻,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这里的什么东西。
走到树下,他蹲下身,伸手抚上粗糙的树皮。老树的皮布满深深的竖纹,一道一道刻在上面,像是岁月留下的字迹。
他顺着树干慢慢摸索,摸到背阴面时,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平整的地方。
这里的树皮被人用刀削得干干净净,光滑平整,上面刻着字。常年风吹雨淋,笔画早就模糊不清了,只能靠指尖的触感,一点点分辨凹陷的痕迹。
他凑近仔细辨认了好久,终于勉强拼出两个字——林、沈。
沈知意就这么蹲在树下,指尖轻轻贴着那两个磨损的刻字,一动也不动。
陆铮跟着蹲到他身边,同样伸手摸了摸那两道浅浅的凹痕,全程没有说话。
核桃树下格外安静,风轻轻吹过枝头,刚冒出来的嫩芽轻轻晃动。树顶的枝叶还没长满,稀疏的枝桠间漏下细碎阳光,一点点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顶。
安静的氛围,漫了很久。
良久,沈知意站起身,走到那片长着野草的地基空地上,再次蹲下身,伸手拨开层层叠叠的草叶。
底下是深褐色的泥土,曾经被人深耕翻动过的痕迹,大半都被草根和枯叶掩盖了,只剩土质还松软,手指轻轻一戳,就能探到深层的泥土,和别处的硬土完全不一样。
他顺着地基的轮廓慢慢走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里从前应该盖过一间小屋,不算大,进深大概一间半。朝南的墙根下,还整齐码着几块青石基石,没被完全掩埋。
沈知意蹲到南墙根,伸手一点点扒开石头上的苔藓和腐烂枯叶,露出底下平整光滑的青石表面。
他继续扒着旁边的石块,扒到第三块时,忽然摸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石头底下,压着一个薄薄的油纸包。
他指尖一顿,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抽了出来。年头太久,油纸早就脆得不成样子,稍微一碰就裂开了小口。
里面裹着一张泛黄的草纸,简简单单折了两折。
沈知意屏住呼吸,慢慢将草纸展开。
纸上是纤细端正的毛笔字,墨水褪色严重,却依旧能够清晰辨认,只有短短一行字,写着:
“给意儿,春天来住,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