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破庙（第2页）
沈知意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点。盐还在，腌菜坛子还在，那些东西没丢就行。他低下头把火堆里最后一根柴添进去了，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庙里安静得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和偶尔从墙缝里钻进来的风声。
过了不知多久，沈知意忽然听见庙外面传来脚步声。他整个人绷直了，陆铮比他更快地站起来，手里那根烧火棍已经握紧了。两个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陆铮走到庙门侧边贴着墙根站着，沈知意蹲在门后，透过那条门缝往外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步子不紧不慢的，踩在雪地上咔吱咔吱响。沈知意隔着门缝看见一件灰扑扑的短袄和半截扁担尖，是挑着担子的货郎样。但那个走路的姿态……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口猛地一紧。不是赵四。赵四比这个人瘦一些，这个人的肩膀宽一些，走路的时候步子大，脚跟先着地。
但这个人他也见过。
张猎户。
沈知意犹豫了一瞬，从门缝里喊了一声："张大哥？"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片刻之后那张脸凑到了门缝边上，张猎户的圆脸被门缝挤得变了形，看见沈知意之后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道："哎哟，真是你们俩！我找了一早上了！"
沈知意把门打开半扇让他进来。张猎户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他放下肩上的扁担，看了看庙里又看了看两个人，目光在火堆和地上的背篓之间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沈知意和陆铮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大冬天的，他居然急得出了一层薄汗，焦急的说："我昨晚上听大牛那小子喝多了在村里嚷嚷，说山上来了个什么大人物找他兄弟。我一听就知道不对劲，今早上去你们山坳看了，棚子还在，但灶台前面蹲着个生人，我看那人不像善茬，绕着路找了你们一圈，半道看见破庙这边有烟，我就猜是你们。"
沈知意蹲在那儿听着，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但他使劲眨了眨眼压下去了。张猎户从扁担的布褡裢里往外掏东西，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面饼、一小捆干菜、一截腊肠，还有一包用草纸裹着的粗盐。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在破庙中间的地面上，堆了小小一堆。
张猎户把东西摆好之后站起来，说："凑合着吃，我在你们棚子门口放了两个套子，今晚大概有野兔。要是那人走了，明天天亮你们回去收，应该还能用。"
沈知意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面饼和腊肠，喉咙里堵了好半天，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道："张大哥……你为啥帮我们。"
张猎户被他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搓了搓手，笑了一下道："嗨，什么帮不帮的，你们俩搬过来也快一个月了，我看着你们搭棚子、挖渠、垒灶台，挺像过日子的人。"他看了看陆铮，继续道："再说了，大牛那小子什么德性我看了二十多年了，他欺负人，我帮着点被欺负的，这不就是人该干的事么？"
他说完提起扁担重新搭上肩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他们道："你们这两天先别回去，等那人走了我再上来喊你们。我家里那个烙了饼子，明儿后儿我再送一趟来。"
沈知意红着眼圈，哑着嗓子道"不用送了张大哥，这些够了——"
张猎户摆手打断他的话，说："够什么够，行了，我走了，你们别往山下走，那人要是在村口见过你——"，他指了指陆铮，继续说："他不会认错的。"
他说完推开破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咔吱咔吱地远了，渐渐听不见了。沈知意蹲在庙里看着地上那堆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油纸包打开，捏了捏那块硬面饼，干的，硬邦邦的，但表面泛着一层油光，闻着有一股麦面焙过的焦香。
他扭头看了一眼陆铮。陆铮也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堆东西，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陆铮看着沈知意有些心疼的说：“你吃。”
沈知意把面饼掰成两半，一半递到陆铮手边说：“一起吃”，陆铮接过去，两个人蹲在破庙里一人一半吃着那块硬面饼，面饼干硬得掉渣，但嚼着嚼着麦香就在嘴里化开了。沈知意吃了一半就把剩下的一半收起来了，又把干菜和腊肠理好放进背篓里。
太阳慢慢偏西了，庙里的光从亮白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暗橙。沈知意把火堆又添了一些庙后面捡的枯枝，火重新旺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高一矮的。他蹲在火堆前面发了会儿呆，忽然听见陆铮开口说："沈知意。"
沈知意偏头看他回："嗯。"
陆峥说："张猎户的面饼，我们以后还他。"
沈知意抬起头，看见陆铮蹲在火堆对面，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种表情沈知意看懂了，陆铮这辈子大概没怎么受过别人这样的好意，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但他记住了。
沈知意点头认真说："好，以后还，加倍还。"
两个人又在火堆边坐了一阵。外面的天从橘红变成了灰蓝，又变成了深蓝，沈知意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远处山坳的方向已经看不见烟了，黑沉沉的，只有树影在夜风里晃动着。赵四大概已经在他们的棚子里歇下了。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都酸了才退回来。
回到火堆旁边蹲下，陆铮正在往火上添柴。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他手掌心的一道红痕，是白天洗地衣的时候被冷水激的。沈知意看着那道红痕，伸手把自己的手也摊开了，掌心对着火光，上面也有好几道差不多的印子，冻出来的，红里泛着青。
两只手隔着火堆摊着，手掌心里的红痕在火光下清清楚楚的。沈知意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揣进袖筒里。
沈知意："陆铮。"
陆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