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盐（第2页）

沈知意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看着陆铮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树影里稳稳当当的，里面没什么情绪，但有一种笃定，是那种"我说了能做到"的笃定，沈知意想反驳，可脑子转了一圈，心里清楚陆铮说的是对的，陆铮这张脸和这个个头，走到村里谁也不敢随便招惹，他自己去反倒容易吃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摸出来一个东西递过去，陆铮低头一看，是一小块灰褐色的东西，拇指大小，用破布包着。

沈知意有些心虚的说："你拿这个去试试，杂货铺收不收我不确定，我……之前攒的。"

他没说"之前"是哪儿，陆铮也没问，他接过来打开破布看了一眼，一小块刮下来的干蜂蜜，琥珀色的，结成了硬块，带着一层灰，沈知意不知道原主什么时候藏了这块蜂蜜，也可能压根不是原主藏的，是他从那个小空间里摸出来的，前世存的最后一小块糖，他舍不得吃，一直揣在怀里。

陆铮把蜂蜜包好放进口袋，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仰着头看着他，嘴唇抿着，眼神里的表情很复杂，担心、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陆铮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伸出手，在他头顶的碎发上按了一下，不重，就一下。

他说："一个时辰后，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去东山找张猎户。"

沈知意被他按了那一下脑袋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陆铮已经转身走了，他看着陆铮的背影穿过树丛往山下走去，步子比前几天大了不少，右肋那侧的微微僵硬还在，但整个人走起来已经有了一个年轻人该有的利索劲，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拐过山路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蹲下来继续检查那几个套索。

一个人蹲在林子里的感觉不太好，他之前都是一个人的，末世那几年一个人走了大半年，早该习惯了，可这会儿蹲在南坡的树底下，听着风声和鸟叫，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少了一道呼吸在背后。

他摇了摇头，把这种念头甩出去，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山坳之后他洗了碗把锅擦干净了，又去溪水边把那块昨天铺棚子剩下的松枝拢了拢。干活的时候他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山坳入口那边的动静。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真的听见脚步声了，从南面那条路上来的，沈知意放下手里的松枝站起来，手心攥出汗了。

脚步声近了，树丛分开，陆铮走出来。他肩上多了一个布口袋，不大，鼓鼓囊囊的。沈知意盯着那个口袋快步走过去："换到了？"

陆铮把布口袋递到他面前，沈知意解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盐，粗盐粒，有小半袋，他愣住了，伸手进去捞了一把，盐粒从指缝里簌簌往下落，在掌心堆成一小堆。

惊喜道："这么多？你那块蜂蜜——"

陆铮语气淡淡地说："杂货铺老板说蜂蜜值钱，换了这些，还多了一小块给他算找零，他说可以赊。"

沈知意捧着那袋盐，站在山坳的阳光下，手指埋在盐粒里舍不得抽出来，他抬头看着陆铮，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微微弯着一点弧度。肩上的薄袄破口的地方被风掀了一下，他抬手按住，沈知意注意到他右手掌心里多了一道红印子，像是拎东西勒的，不严重，但看得出分量不轻。

沈知意问他："你走了多久？"。

陆铮说："来回一个时辰，顺路把剩下的三个套子重新放了。"

沈知意捧着盐袋子没说话，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棚子旁边，把盐袋子小心放进坛子里盖好，手指在坛盖上摩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陆铮，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陆峥道："没。"

沈知意转身就蹲到灶台前面去了，生火、烧水、切兔肉、把昨天剩下的一点冻菇放进去，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陆铮坐在棚子门口的干草堆上，靠着柱子，看着他蹲在火堆边上忙活。火光映着沈知意的侧脸，那人袖子挽着，腕子露出来，手指头在洗菜的时候微微冻红了但依然利索，他切肉的架势越来越熟练，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有节奏，忽然觉得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似乎也不错，陆峥想着思绪有些飘远…。

陆铮靠在柱子上叫他：“沈知意”，

沈知意没回头继续干手里的活："嗯，怎么了？"

听到他回应，陆峥继续问："你以前一个人，怎么过的。"

沈知意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切肉，说："就那么过的，有东西就吃，没东西就饿着，天黑了睡觉，天亮了找吃的。"

陆峥继续问："没跟人搭过伙？"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他把切好的肉片放进锅里，拿勺子搅了搅，背对着陆铮回了一句："搭过，后来没了。"

陆铮没追问，在听到人没了，不知为何心里松了口气，他看着沈知意的背影，那人蹲在灶台前面，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把他的脸蒸得潮红了一层，过了好一会儿沈知意端着两碗汤走过来，一碗递到陆铮手里，一碗自己端着，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棚子门口的干草堆上，膝盖碰着膝盖，太阳已经升到正中了，山坳里的风不大，暖融融的照在身上，汤碗的热气在光线下袅袅地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