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背面与看不见的线(第1页)
展览开幕后的那个傍晚,宋砚在隔壁的甜品店订了位置,说是"简单庆祝一下"。江停云本来想推辞,但沈晏辞的消息来得精准——"别跑,我还没见到你说的那个人呢。"他握着手机站在画廊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走。
甜品店不大,被他们这些人占去了大半。陈凛和沈晏辞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摆着两杯拿铁和一碟看起来像是杏仁饼的东西。沈晏辞正在看手机,陈凛低头翻着菜单,像是在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再来一份什么。封奕和临憬坐在另一侧,临憬正在拍照发社交账号,封奕坐在他旁边,用一种"我看着你但我不会打扰你"的姿态安静地喝着一杯抹茶拿铁。
江停云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晏辞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极快地向他的身后扫了一眼。
只扫了一眼。
"人呢?"沈晏辞放下手机,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
江停云在他对面坐下:"他说在外面等。"
"为什么在外面等?进来坐啊。"
"……他说人多有点紧张。"
沈晏辞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然后把碟子往江停云那边推了推:"尝一块,他们家的杏仁饼不错。我试过了。"
江停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不错,甜味恰到好处,杏仁的香气在齿间慢慢散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吃东西的动作拖延什么。他不确定该怎么开口把顾昭介绍进来,又觉得"他社恐"这个理由听起来太像借口了——可事实就是这样,他发给顾昭说"进来吧",顾昭回了一句"我先在外面转转,你们先聊",语气自然得像是随手拍掉了一片肩头的灰尘。
他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半块杏仁饼,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宋砚刚才跟我说,"沈晏辞换了个话题,像是看出他不想继续聊那个,"他觉得你最后那幅画的光感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他说那幅画里有种抵达感——你看,他用的词多好。"
江停云抬起头:"他跟你聊了?"
"聊了一会儿。他问我是不是你的朋友,我说是,然后他就说了很多关于你画的好话。我觉得他可能喜欢你。"
江停云:"……他只是喜欢我的画。"
沈晏辞挑了挑眉:"喜欢画的下一步就是喜欢人,你不信等着看。"
江停云没有接话。他低头继续吃那块杏仁饼,余光扫到窗外的街景——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冬夜的光晕中显得温暖而模糊。他没有看到顾昭的身影,但顾昭说了"在外面转转",那应该就在附近。
又过了十几分钟,门被推开。一阵裹着寒气的风从门口灌进来,江停云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顾昭站在门口,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一半的下颌。他看起来确实像是刚刚在外面走了很久的样子,头发被风得有些乱,脸颊微微发红。他看到江停云看向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店内——沈晏辞、陈凛、封奕、临憬——像是确认了这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在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没有人在特意看他。
他朝江停云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了桌边,没有坐下来。
"我坐那边吧,"顾昭说,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着的小圆桌,"你们先聊。"
江停云看着他,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却又隐约有点不对劲。顾昭说"人多了我不太适应",可他明明能够在画廊的开幕式上站那么久,在人来人往的展厅里陪他看画。为什么到了甜品店反而觉得不适应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顾昭已经朝角落那张桌子走了过去。他坐下来,背对着墙,面朝整个空间——但他选的位置恰好被一株高大的绿植挡去了大半个身子,只能看到他一侧的肩膀和微微低垂的侧脸。灯光不算明亮,他的轮廓在那片阴影里变得有些模糊,像是故意选择了那个不容易被直接看到的位置。
江停云收回目光,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太多。
"是他吗?"沈晏辞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到。江停云看了他一眼。沈晏辞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那双总能看穿很多东西的眼睛——正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角落里的那个被绿植挡住的身影。
"嗯。"
沈晏辞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喝了一口拿铁,然后放下杯子,像是在整理什么想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长得确实不错。但我没看清楚。"
江停云:"他坐得比较偏。"
"我知道。那个位置挺能藏的。"沈晏辞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江停云认识他太久,知道他已经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他没有追问,是因为他不想让江停云觉得被审视。但他一定记住了这个细节——顾昭选择了角落,选择了绿植后面的位置,选择了不被看清楚。
江停云低头看着碟子里已经吃完的杏仁饼碎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点。他在想:要不要叫顾昭过来坐?要不要坚持说"别坐在那里了,过来一起"?可他刚站起来一半,就看到顾昭朝他轻轻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你坐你的,我在这儿挺好"。
他坐了回去。
沈晏辞转移了话题,开始讲陈凛今天为了穿什么纠结到凌晨三点的光辉事迹。陈凛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喝着拿铁,仿佛被说的不是自己。临憬听到一半忍不住笑出声来,被封奕用一块杏仁饼堵住了嘴。甜品店里暖黄的灯光和热闹的人声渐渐填满了整个空间,像是把外面冬夜的寒冷和孤寂都隔绝在了玻璃窗外。
可江停云还是会在说话的间隙,不自觉地向那个角落看一眼。顾昭一直坐在那里,面前没有甜品,也没有饮品。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有人经过他旁边去洗手间,他会微微侧身让路;服务员端着盘子经过那株绿植,问他要不要点单,他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隔着距离和背景音,江停云听不清,但大概意思是"不用,我等朋友"。
一切都合理。一切都正常。
只有沈晏辞——在他第三十二次瞥向角落的时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他吃东西了吗?"
江停云一愣:"……好像没有。"
"他进来快半小时了,什么也没点。这家店不是以甜品出名吗?"沈晏辞像是在随口闲聊,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陈凛都吃了两盘杏仁饼了。"
陈凛闻言抬头:"你刚才说那是我帮你吃的,不算我吃的。"
沈晏辞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闭嘴",然后转向江停云,语气恢复如常:"你给他点一杯热可可送过去吧。他坐那挺久的了,外头又冷。暖暖胃。"
江停云觉得这个建议很好。他起身,去前台点了一杯热可可,多加了糖,然后端着杯子走向那个角落。他在绿植旁停下来,把杯子放在顾昭面前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