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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裂缝与填满它的轮廓(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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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送出去的第三天,顾昭发来一张照片。江停云点开,看到那幅肖像被挂在仓库的墙上,位置恰到好处,正对着门口,一推门就能看见。照片的光线很好,像是顾昭特意挑了下午时分拍——暖色调的斜阳从侧窗落进来,将画布上的面容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泽,画里的人像是在发光。

江停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认出那个位置,是他上次去仓库时堆着旧木箱的角落。如今木箱被移走了,空出来的那面墙被漆成了浅灰色,像是专门为这幅画准备的背景。顾昭为这幅画腾了一面墙出来。

他回了一句:“你重新刷墙了?”

顾昭:“嗯,原来的颜色太深,衬不出画。”

江停云:“……你一个人刷的?”

顾昭:“效率还行,只刷了三次。”

江停云看着“只刷了三次”这几个字,心想你管这叫还行。一个一米八几的人站在梯子上刷三遍墙,就为了挂一幅画。他没办法回“辛苦了”,因为那个词太轻,轻到像是隔靴搔痒。他也没办法回“你真好”,因为那太像表白。他最后只发了一句:“那下次来的时候我看看墙刷得平不平。”

顾昭:“欢迎检查。顺便带你去吃隔壁新开的那家甜品店。”

江停云心想,他们之间的对话模式已经固定成了“我带你去做这件事”和“好”。他没有觉得被掌控,反而觉得安全——顾昭总是在安排下一步,而他只需要跟着走。对于一个习惯了封闭和被动的人来说,这种安排让人喘了口气。

下午他出了门。已经快半个月了,他出门的频率比过去半年加起来还多。沈晏辞对此的评价是“你终于像一个正常人类了”,江停云没有反驳,因为好像确实是。

他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顾昭已经把门打开了。他穿着一件旧棉布围裙,上面沾着一点干透的墙漆,头发上翘着一撮,像是忙了一上午没来得及打理。看到江停云,他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随即变成笑:“你来早了。”

“怕你等。”江停云说完觉得这句话有点太直白了,低头假装在找门槛。

顾昭侧身让他进来。仓库里果然不一样了,那些旧木箱和散落的器材被归置得整齐了许多,墙角多了一张新的木桌,桌上一台老式咖啡机正冒着热气。墙壁重新粉刷过了,浅灰的色调让整个空间看起来亮了不少。而那幅画,挂在正对门的墙上,像一枚安静的印章,盖住了这个空间的灵魂。

江停云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画布上的顾昭也在看他,眉眼温柔,唇角带笑。他站在画外,画里的人站在画里,两双眼睛隔着薄薄一层颜料对视。

“挂在这里,好像它本来就是这面墙的一部分。”他说。

“因为它本来就是。”顾昭走过来,站在他身侧,“这面墙等它很久了。”

江停云侧头看他。顾昭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轮廓分明,睫毛垂下来,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语气里没有刻意的抒情,反而让那句话显得格外重。

江停云收回视线,没有接话。他走到那张新木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台咖啡机:“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顾昭走过来,“你上次说喜欢热可可,我买了可可粉。要喝吗?”

“好。”

顾昭转身去操作咖啡机,动作不算熟练,像是第一次用。江停云坐在桌边,看着他微微弯腰调试水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一个男人在冬日午后的仓库里,为另一个人煮热可可。这种日常让他觉得安心,像是他们之间已经度过了许多个这样的下午,并且还会度过更多。

“我翻到了一些旧照片。”顾昭一边倒牛奶一边说,“关岳以前拍的,有一组是美术馆后头那个园子的四季。你想看吗?”

“嗯。”

顾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江停云打开,抽出里面的照片。四季的园子——春天的垂柳抽芽,夏天的池塘倒映着浓绿的树影,秋天的落叶铺满小径,冬天的冰面覆着薄雪。关岳的镜头里有种安静的力量,拍的是景色,却像是在拍时间本身。

他翻到最后一帧时,手指停住了。

那张照片拍的也是冬天,池塘结冰,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构图和光线都很好,但让他停住的不是这些,而是照片一角——画面左下角,有一道模糊的人影,侧坐在池塘边的长椅上,正低头画着什么。人影很小,轮廓模糊,看不清脸,但江停云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他自己。

他抬起头:“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顾昭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照片:“去年冬天。我回仓库的时候顺便去园子里转了一圈,看到你在画东西,就拍了一张。你没发现。”

江停云看着照片里那个专注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那个园子里画过很多次,但他从不记得有人拍过他。他不喜欢出现在别人的镜头里,如果当时知道有人在拍,他肯定会收笔走人。可顾昭拍下了他,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时候。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他问。

“因为你在专注地画画。”顾昭说,“我不想打断你。而且——那张照片拍完之后,我每次看都觉得,那个画面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想破坏它。”

江停云低下头,将那帧照片放回信封里。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这句话。被人偷偷拍下来的感觉本来应该是冒犯,可顾昭的解释让他觉得,那不是偷拍,而是——一个人在不打扰另一个人的前提下,把对方安静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珍藏下来了。

“那,”他开口,声音有些轻,“你还有别的关于我的照片吗?”

顾昭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

他站起身,走到仓库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不算太厚的相册。他走回来,将相册放在桌上,推到江停云面前。

“你……可以看。但我先说好,有些拍得不好。”

江停云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他的画展——那场在城西画廊的个展,人流不多,他站在一幅画旁边,低头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第二页是他站在美院门口等车,侧过脸在看手机,冬天的风把他头发吹乱了。第三页是在图书馆,他靠在角落的书架旁翻书,光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

每一张都是他。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光线下的他。每一张他都不知道自己被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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