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觉得自己是真实的(第1页)
江停云的画终于画完了。
不是那幅池塘冬景的习作,而是那幅巨大的、占据了画室整整一面墙的肖像。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握着画笔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像是不太确信自己真的完成了。窗外是深夜,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画室里只开了一盏工作灯,暖黄的光束打在画布上,将顾昭的面容照得温柔而清晰。
他退后几步,坐在高脚凳上,仰头看着这幅画。
顾昭在画布上看着他。眉眼深邃,唇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刚刚说了什么有趣的话,等着看他反应。衣服是他画的——那件浅蓝色的连帽卫衣,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的线条。这个细节来源于咖啡馆那天的记忆。他记得那天顾昭坐下来的时候,卫衣的领口滑了一下,露出一小截锁骨。那个瞬间很短,短到江停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可他的画笔记住了。
画里的顾昭,看起来比真人更安静一些。像是被凝固在了一个温柔的瞬间,不会说话,不会动,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画布的生命力。江停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觉得它们像是在等他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对着自己画的一个人,说什么都显得傻。
可他还是低声说了一句:“……画完了。”
声音落在空旷的画室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工作灯嗡嗡的电流声,和窗外远处一辆晚归的车驶过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有点空。像是完成了一件准备了很久的大事,却发现做完之后,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不同。画布上的人还在看着他,不会跳下来抱住他,也不会说“画得真好”或者“你怎么把我画得这么好看”。他只是在那里,安静地、永恒地在那里。
江停云垂下眼睫,收拾好画笔和颜料,关了灯,走出画室。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沙发——顾昭曾经坐过的地方,是错觉,顾昭根本没来过他家。可他记得那天他们聊到深夜,顾昭靠在沙发上的样子,记得他说“你这间公寓很有你的气质”,记得他说“下次带瓶酒来,我可以赖到更晚”。
那都是他的想象。
不。那不是想象。那是真的。顾昭真的说过那些话,真的来过他的公寓,真的坐在那张沙发上,用一种懒散而放松的姿态看着他。他有记忆,有细节,甚至记得顾昭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处有一根线头,顾昭自己都没发现,他看见了,没说。
这些都是真的。
他走进卧室,躺下来。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顾昭今天下午发了条信息说有个临时工作要处理,晚上可能不能联系了。江停云回了一句“好,你忙”,然后就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一口气画完了整幅画。
他闭眼,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比以前大了。大了一圈不止。以前他的世界只有画室、画布、颜料、窗外的天空、沈晏辞偶尔发来的消息。现在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让他想要出门的理由,多了一种“画完了想给谁看一眼”的心情。
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更真实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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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周廷来了电话。
“停云,上次你让我查的那个模特,顾昭——我这边有点消息了。”
江停云正在厨房烧水,听到这个名字,动作顿了一下:“嗯。”
“我问了好几个人,模特的经纪公司那边说,顾昭确实跟他们签过约,但时间很短,只拍了那一组‘形与影’的展览照片,之后就解约了。理由写的是‘个人发展原因’,具体没多说。不过——有个有意思的事。”
江停云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什么?”
“那个摄影师,拍‘形与影’的那位,叫关岳,你听说过吧?挺有名的。他跟顾昭好像有点私交。我问到他那边的时候,他说顾昭以前是他的助理,不是模特出身,是被他临时拉去拍的。拍完之后觉得效果不错,才推荐给杂志和画廊。但顾昭本人似乎对这个行业没什么兴趣,拍完就撤了,联系方式也没留。”
江停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关岳的助理?”
“对。关岳说他干了大概两年,话不多,工作很负责,对艺术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后来有一天忽然说不想干了,就走了。关岳说他现在也不确定顾昭在做什么,偶尔会收到他寄来的明信片,但没有固定地址。”
江停云听着这些话,心里那团缠绕了很久的线团,终于找到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顾昭是摄影师的助理,所以他对艺术有理解。他给关岳当过助手,所以对展览、画廊这些地方熟悉。他不喜欢模特这行,所以拍完就消失了——这解释了他为什么在网上几乎查不到任何痕迹。这些信息,就像一块块拼图,渐渐拼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有过去的人。
“好,我知道了。”江停云说,“谢谢周姐。”
“不客气。不过我多嘴问一句——你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
江停云想了想,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朋友?不算。恋人?更不算。他们之间那个巨大的、悬而未决的空白,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填。
“还在认识。”他说。
周廷没有追问:“行。那你小心点。这行里什么人都有,长得好看的更得留个心眼。”
江停云笑了一下。他知道周廷是好意,虽然这种“留个心眼”的话他听了一辈子,但每次听到,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对他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呵护。
挂了电话,他站在厨房里,水烧开了,蒸汽袅袅上升。他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想着周廷说的那些话。
顾昭是关岳的助理。干了两年。忽然不干了。寄明信片。没有固定地址。
这些事实,像一块块温柔的石头,落在他心里那片始终悬空的地方,慢慢沉了下去,填实了某种他一直不敢确认的空洞。
他拿起手机,给顾昭发了条信息:“工作忙完了吗?”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着水杯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是冬天特有的那种铅灰色,低低的,像是随时要落雪。街道上的行人不多,裹着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