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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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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裂缝

苏念花了整整一周才让自己接受了“顾行之是她联席总经理”这件事。不是因为感情上过不去——她在巴黎的酒店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了那么多遍分手词,早就把该流的眼泪流干了。而是因为工作习惯上的巨大差异——顾行之这个人,简直是用加班当饭吃。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三十六楼,比保洁阿姨还早。苏念八点半到办公室的时候,他的咖啡已经喝了半杯,电脑屏幕上已经铺开了三四份文件,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因为长期敲键盘而青筋分明的小臂。他办公室的灯从早上七点半亮到晚上十一点,中间除了开会和去茶水间续咖啡之外,他几乎不离开那把椅子。苏念有一次加班到十点,走的时候路过他办公室门口,看见他还在盯一份技术方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本想敲门说一声“我先走了”,手都抬起来了,最后还是放了下去。

没那个必要。

十二月的新能源事业部像一台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机器,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储能逆变器的样品测试进入了最关键的白热化阶段——技术部连着熬了两个通宵,张总的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白大褂上沾满了咖啡渍和焊锡的焦痕。华东试点的推广方案改了第五版,李总在苏念的办公室里差点摔了文件夹,又被苏念用三个数据堵了回去,最后心服口服地抱着第六版修改意见回了自己的工位。苏念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她的日程表被切割成了半小时一个的区块,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会议、评审、谈判、电话会像接力赛一样一个接一个,连上厕所都要用跑的。午饭常常是一杯美式加一个三明治,在办公桌上边看文件边解决。

但今天是周五。周五对苏念来说意味着一件事——下午四点的项目进度会。

这个会是苏建国亲自提议设立的,用他的话说是“新能源板块是集团未来五年的核心战略,进度必须周周跟进,不能有半点闪失”。但苏念私下觉得,她爸就是想每周看一次她和顾行之同框——这个老狐狸,六十多岁了还改不了爱看热闹的毛病。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从来不说。苏建国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在集团里还没人敢当面调侃。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苏念提前五分钟走进三号会议室。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比平时盘起来的样子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不是因为心情好,是因为昨晚又只睡了四个小时,早上实在没力气盘头发了。她拉开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还亮着没改完的方案备注。

三点五十八分,顾行之推门进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西装,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苏念在心里搜刮了一圈形容词,最后只找到了一个——人模狗样。他的状态看起来比上周好了一些,至少眼眶下面的青色没那么重了,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下颌线上有一道淡淡的须后水痕迹。他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她斜对面坐下的时候,咖啡杯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两个人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零点几秒,然后各自移开。

四点整,其他参会人员陆续就座。技术部的张总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测试报告,走路都带飘的,显然昨晚又在实验室熬了大夜。市场部的李总紧随其后,脸色比上次开会时好看了些,看来第六版修改方案终于让他满意了。然后是财务部的王经理,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表情永远是一副“你们又要花多少钱”的苦大仇深。

“人到齐了,开始吧。”苏念翻开笔记本。

会议按议程推进。技术部汇报了样品测试的最新数据——储能逆变器的转换效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八点三,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将近两个百分点,专利申报已经在走流程了。苏念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数据,脑子里同步做交叉比对。效率参数很好看,但张总提到的谐波畸变率在满功率运行时略有超标,虽然还在国标允许范围内,但如果要拿欧洲市场的认证,这个指标必须进一步优化。她在“谐波”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打了个问号。

市场部展示了第六版推广方案的终稿,时间节点、预算分配、渠道策略都理得清清楚楚。苏念快速翻了一遍,上次她提的那几个修改点——目标客群的细分逻辑、竞品对标数据的时效性、以及应急预案的颗粒度——全部改到位了。李总这个人就是这样,你骂他他会跟你拍桌子,但骂完之后他会回去认真改。苏念在方案最后一页签了字,推回给李总。

“辛苦了,这一版没问题。发布会物料可以开始做了。发布会日期定在二十号,倒计时三周,物料下周三之前全部到位。”

李总长舒一口气,把签了字的方案抱进怀里,像是抱了个刚出生的孩子。

“接下来是财务部的预算报告。”苏念翻到下一页议程,目光转向王经理,“王经理,储能逆变器量产线的设备采购预算,你今天能不能给个大概的时间表?”

王经理推了推眼镜,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的表格。“预计十二月中旬可以走完审批流程。目前最大的不确定性在于税务减免申报,需要技术部再补一份材料证明这批设备属于国家鼓励的新能源装备范畴——”

他的话被顾行之打断了。

“十二月中旬太晚了。”顾行之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太好商量的笃定,“我们的供应链窗口期只有三周。如果十二月中旬才走完审批,设备进场要拖到元旦以后,加上安装调试的时间,量产至少延后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如果竞争对手先出货,我们前期积累的技术优势就全白费了。”

王经理为难地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顾行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反驳这位新来的联席总经理。苏氏财务部的预算审批流程是苏建国亲自定的,十几年来雷打不动,从没有人敢在会上直接说“太晚了”。

苏念靠在椅背上,看着顾行之。他说的是事实。竞争对手的时间线她也一直在盯——至少有两家同行的储能逆变器已经进入了试量产阶段,其中一家还拿到了某省级电网的意向订单。如果苏氏拖到春节后量产,很可能一出场就是追赶者,而不是定义者。但加快审批意味着压缩流程、担更多的风险,这对财务部来说确实是件难事。

“王经理,”她开口了,“如果技术部今天下班前把那批设备的补充材料整理出来,财务部的审批流程能不能压缩到十天内?”

王经理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调出流程节点图看了看。“理论上可以走加急通道。但是走加急的话需要主管副总裁和集团CEO双签。”

“我来签。”苏念说完,转头看向顾行之。这个项目是双方合作的核心,如果她这边担了流程上的压力,他那边也得拿出相应的诚意来。“顾总,如果我能在一周内搞定审批,你那边供应链的付款节点能不能同步提前?量产时间表能不能从春节后压缩到元旦前?”

顾行之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一样的审视。他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帮他推财务的流程。但他没有说“谢谢”,他知道在会议室里说谢谢不合适,尤其是在她面前。

“付款节点我可以调整。行远那边我会亲自盯。如果设备能在元旦前进场,量产可以提前到一月上旬。年底之前完成首批出货。”

“好。”苏念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对所有人说,“时间节点重新对齐一下——设备采购审批下周五之前完成,顾总那边供应链付款同步启动,设备元旦前进场安装调试,量产一月上旬启动。各环节的对接人今天下班前把调整后的甘特图发到我邮箱。还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苏念正要宣布散会,财务部的王经理又翻了一页报表,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不太好开口的话题。

“还有一项支出需要确认一下。”他推了推眼镜,“行远科技那边上个月划拨给市场部的一笔推广预算,金额倒是不大,但备注里只写了‘品牌联合推广’,没有附具体的投放明细和渠道清单。按苏氏这边的财务制度,跨公司预算划拨需要双方签字确认的明细表,不然审计那边过不了。”

顾行之翻文件的手停住了。那个动作非常细微,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但苏念注意到了——他翻页的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她太熟悉他了,他做任何事都行云流水,只有在遇到意外情况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微不可察的卡顿。

“哪一笔?”他问,语气依然平稳。

王经理报了一个日期和金额,又补充了一句:“收款方是盛世集团旗下的一家传媒公司,叫星辉传媒。这家公司在我们的供应商数据库里有备案,经营范围是广告代理和品牌策划。”

苏念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星辉传媒。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盛世集团旗下最大的传媒公司,去年刚拿下了华东区户外广告市场的半壁江山。但让她笔尖顿住的不是商业数据——是它的实际操盘人,姓孟,叫孟晚晴。盛世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女,也是顾行之大学时期的同班同学。苏念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记性好,而是因为大学时期孟晚晴曾经在公开场合说过一句话——“顾行之需要的不是我这样的女朋友,他需要一个能陪他跑完马拉松的人,不是一个只会递水的人。”这句话是孟晚晴在大二那年说的,那时候苏念刚跟顾行之在一起不久,两人正处在热恋期,恨不得每天黏在一起。苏念当时听了没当回事——递水怎么了?她喜欢递水。她愿意递一辈子水。

直到后来,孟晚晴把星辉传媒最大的广告订单签给了顾行之。那是顾行之创业初期的第一笔大单,帮行远科技在最艰难的起步阶段站稳了脚跟。苏念当时已经回国和顾行之在一起了,她知道这笔订单对行远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付得起第一批员工的工资,能在投资人面前拿出第一份拿得出手的收入流水,能让顾行之在深夜加班时少吃一碗泡面。所以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孟晚晴为什么要把订单给你?这个问题她在心里藏了很多年,藏到后来自己都忘了。

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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