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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他的戒指

苏念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顾行之的。

不对，不是上辈子。她苏念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直，从来没欠过任何人。是她爸欠了她的——准确地说，是她爸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和顾行之绑在了同一条船上。联席总经理，共管新能源事业部，办公楼层都在三十六楼，她的办公室在东翼，他的在西翼，中间只隔着一个茶水间和两面玻璃幕墙。从她办公室走到他办公室需要四十秒——她数过。

战略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苏念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整整两天没出门。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到二十三度，窝在沙发上把新能源事业部的所有项目资料重新看了一遍。一百八十页的行业分析报告，六十页的供应商评估表，三十页的技术路线对比图，她全部做了批注。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愤怒。她需要把这种愤怒转化成某种有建设性的东西，否则她会忍不住冲到她爸的办公室里拍桌子。而拍桌子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三年前创业的时候就学会了这个道理。

周一早上八点半，苏念准时出现在三十六楼的电梯口。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比平时更高一些，口红选了一个比平时更深的色号。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利落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是提前量好的——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别惹我”的气势。小助理在电梯口等她，手里抱着当天要签字的文件，看见她这身打扮之后很识趣地把“早上好苏总”的后半句吞了回去，只小声说了句“早”，然后快步跟上她的节奏。

“新能源事业部今天的例会几点？”

“九点半。在三号会议室。”

“参会人员？”

“您，顾总，技术部的张总，市场部的李总，还有财务那边的王经理。PPT昨晚已经发给您了，在邮箱第四封未读邮件里。”

苏念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已经放好了一杯热美式——不加糖，双份浓缩，是她习惯的口味。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坐下开始看PPT。屏幕上的数据在她眼前快速滚动，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目光扫过每一项关键指标，脑子里同步做交叉比对和风险评估。这份PPT是技术部做的，逻辑框架没什么大问题，但有几页的市场预测数据偏乐观了，回头要在会上指出来。

九点二十五分，她合上电脑，拿起笔记本和钢笔，提前五分钟走进三号会议室。这是她的习惯——任何会议都要提前五分钟到，不给别人等她入场的机会。会议室里技术部的张总已经到了，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技术参数表。她冲他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顾行之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周在雨里淋成落汤鸡的时候精神了不少，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些痕迹——颧骨比半年前更突出，下颌线也更锐利了一些。他的头发剪短了，鬓角剃得很干净，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公文包夹在腋下，所有细节都透着一股利落劲儿。只有眼眶下面那圈淡淡的青色出卖了他——他最近大概也没睡好。

“顾总。”苏念点头致意，语气和面对张总时一模一样。礼貌，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

“苏总。”顾行之拉开她斜对面的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整张会议桌，距离大概两米。这个距离很好——苏念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远到不用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水味。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技术部汇报了储能逆变器的研发进度，市场部展示了明年第一季度的推广方案，财务部用三张表格把预算框架搭了出来。苏念逐条提了修改意见，每一条都精准到具体的页码和段落——市场部的用户画像分析颗粒度不够，要求在一周内补充针对华东和华南两个重点市场的差异化策略；财务部的预算模型里有一条隐性假设经不起推敲，建议用三种情景重新测算；技术部的专利风险评估做得不错，但还缺一个关键竞争对手的动态追踪。

“顾总有什么补充？”她问，语气公事公办，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我同意苏总的意见。”顾行之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关于市场推广方案，我建议把时间线提前。华东市场的竞争格局正在快速变化，如果我们等到明年一季度才开始推广，可能会错失先机。尤其是分布式储能这个细分赛道，已经有至少三家竞争对手完成了产品试用，预计年底前就会正式推向市场。”

“提前多久？”

“今年十二月中旬启动，先用长三角做试点。”

苏念翻了一下市场部递上来的方案，手指在时间表那一栏停了一下。提前一个月，意味着市场部的整个推广周期要压缩百分之三十，相应的预算也要重新核算。她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是在心算预算调整的幅度和上下游的协同成本。然后她抬头看向市场部的李总。

“李总，十二月中旬的时间节点，你能做到吗？”

李总迟疑了一下：“时间确实紧张，但如果调配得当，集中资源打长三角，应该问题不大。不过预算方面需要追加至少百分之十五。”

“预算的事我跟财务那边协调。你把新的时间表排出来，周五之前给我第二版方案。”

“好的苏总。”

苏念把笔放下，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那今天先到这儿。顾总留一下，新能源事业部的组织架构调整方案需要跟你确认。”

其他人陆续出了会议室。门关上之后，空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调的嗡嗡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窗外是杭州十月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你说。”顾行之没有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只是侧过身正对着她的方向。他的坐姿不像刚才开会时那么端着了——后背离开了椅背，双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苏念很熟悉，以前每次他想跟她谈正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潜意识里想要缩短距离。

“事业部下设三个部门，研发、市场、运营。研发部由张总负责，汇报线同时对你和我。市场部目前缺一个总监，需要尽快外招。运营部从苏氏原来的能源板块抽调人手，人员名单我已经拟好了，你看一下。”她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如果有不合适的人选，今天下班前反馈给我。”

顾行之拿起文件翻了翻，目光在某一页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她，问了一个不在议程上的问题。

“你真的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