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会疼(第1页)
第五章他也会疼
苏念删掉了顾行之的微信。
这个决定做得并不壮烈。没有什么酒后冲动,没有什么闺蜜怂恿,没有什么深夜痛哭之后颤抖着手指按下删除键的悲情戏码。那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三下午,她开完两场项目评审会回到办公室,桌上堆着三份需要她签字的合同和一杯小助理提前泡好的红茶。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不冷不热刚好入口。然后她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到顾行之昨晚转发了一条行远科技获得B轮融资的行业新闻,配文是“继续努力”。底下一堆共同好友在恭喜,有投资人,有合作伙伴,有大学同学,评论区的气氛热闹得像过年。他的回复也很官方——“谢谢大家,团队的努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改天请大家吃饭”。
她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顾行之的微信好友删了。第二件,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喝茶。茶还是温的,窗外的夕阳正好照在办公桌的角落,把红木桌面上那道茶杯底印烫成了金色。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念自己心里清楚,她删他好友,不是因为他发了什么不该发的东西。那条朋友圈很正常,正常到她挑不出任何毛病,而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他们的婚礼取消不到一个月,她飞去巴黎又飞回来,他在她办公室门口等了好几次,在她公司楼下淋了场雨,她把他当空气。然后他一转头,该融资融资,该发朋友圈发朋友圈,和投资人在评论区谈笑风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取消婚礼对他来说,不过是日程表上被划掉的一项待办事项。
这才是最让她心里发凉的地方。
她删完好友之后甚至等了一会儿,等他发现自己被删了会有什么反应——通过共同好友来问一句,或者换个号码打过来,或者至少发条短信。但什么都没有。他的头像从她的通讯录里消失之后,整个世界安安静静,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苏念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大概是犯贱。人家都不在乎,她在这里等什么反应?她把手机扔进抽屉里锁上,打开电脑继续看合同。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半,她连开了两场电话会议,把合同里的三条隐蔽条款揪出来打回法务重审,又跟市场部敲定了下个月新品发布会的最终方案,顺便把采购部报上来的预算砍掉了百分之十五——不是乱砍,她逐项核对了供应商报价,发现其中两项比市场均价高出近三成,采购经理解释说是“长期合作关系”,她说“长期合作不是高收费的理由,重新询价”。对方还想争辩,她一句“需要我亲自打电话问另外两家供应商的报价吗”就把对方堵了回去。
等她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整层楼已经空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在她身后熄灭。清洁阿姨正在茶水间洗杯子,看见她出来笑着点了点头。她回了声辛苦了,然后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杭州的夜晚永远是这样,繁华里带着几分温柔,霓虹灯的光芒倒映在钱塘江面上,被晚风吹成一片碎金。远处跨江大桥上的车流拉成了一条光带,缓缓地蠕动着,像这座城市的脉搏。她以前经常和顾行之在江边散步,走累了就靠在栏杆上,他指给她看江对岸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说“等我们结婚了就换个大房子,挑一个视野最好的楼层,让你每天都能看到江景”。她说“好啊,我要落地窗,越大越好”。他笑着说“行,给你装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他们之间也曾经有说不完的话。从大学时候的鸡毛蒜皮——“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好难吃”“那你晚上来我宿舍,我给你煮泡面”“加鸡蛋”“加两个”——到创业初期的互相打气——“今天那个投资人好刁钻,问的问题我差点答不上来”“最后不是答上来了吗,我在外面等你的时候听见你说那句‘我们的护城河是技术壁垒不是价格战’,帅呆了”“真的?”“骗你干嘛,你出来的时候我都想给你鼓掌”。从半夜睡不着觉的深夜电话,到搬家时为了一个沙发的颜色争论不休。她曾经以为,就算全世界的热情都会消退,至少他和她不会。
然后他们就走到了现在这一步——他发他的朋友圈,她删她的好友,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一样,在同一个城市里各自延伸,再也不会有交集。
苏念把落地窗的窗帘拉上,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准备下班。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景琛发来的消息。
“在忙?有个事想找你帮忙。我一个朋友的品牌想做联名,你们苏氏旗下不是有个新锐设计工作室吗?他看了你们上次发布会的作品,很感兴趣,托我问问你有没有空聊聊。”
苏念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还没下班?吃了吗?”
“没。”
“那正好,我在你公司附近,顺路接你。带你去吃一家新开的潮汕砂锅粥,暖胃。”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陆景琛最近出现的频率确实有点高——上周的饭局,前天的项目对接会,今天又来“顺路”。她不是傻子,当然知道“顺路”这个词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都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但她没有拒绝,因为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她不用假装自己很好,也不用回答“你还好吗”这种让人无从开口的问题。陆景琛从来不问她“你还好吗”。他只会说“今天这家店不错”,或者“我手头正好有个项目你应该感兴趣”,或者“你今天的口红颜色很好看”。他把关心藏在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举动里,不逼她面对任何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好。”她回完消息,拿起外套下了楼。
陆景琛的迈巴赫果然已经停在楼下了。他靠在车门上刷手机,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围巾随意搭在脖子上,路灯的光给他侧脸镀了一层金边。看见她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他收起手机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你今天这个色号比上次那个好看。”他说。
“上次是豆沙色,今天是枫叶红。”苏念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口红色号了?”
“没研究。就是觉得你今天看起来气色比上次好。”他发动车子,打转向灯,稳稳地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一样。
车子穿行在夜晚的街道上,两侧的行道树被路灯照得金黄。苏念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车里放的是舒缓的爵士乐,和上次一样的歌单。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景琛,你谈过恋爱吗?”
陆景琛的手在方向盘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目视前方,声音依然带着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松弛感。“谈过。在纽约的时候,一个ABC女生,做投行的。谈了两年,分了。”
“为什么分?”
“她嫌我不够上进。”陆景琛笑了一声,但那个笑声里没有自嘲,也没有遗憾,更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趣事,“你说好不好笑?陆家的独子,管着几十亿的家族基金,被人嫌弃不上进。她说的不上进不是指赚钱——是说我每天下午四点就下班,周末从来不加班,一年有一半时间在旅行。她说你这样不行,你得有斗志,你得去争去抢,你得让人看到你在拼命。”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就是不想拼命。我爹那辈人已经够拼了,把三代人的钱都挣完了,我要还去拼命,这家族的基因是不是有点太卷了?”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脱口秀,但下一句话音调却忽然沉了下来,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认真,“其实我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她要的不是钱,是安全感——那种你随时都在战斗状态、永远不会被世界淘汰的姿态。我给不了。我就是个喜欢下午四点下班去海边跑步的人。”
苏念被他逗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客套的笑,而是真的笑出了声。夕阳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眼角那道细纹映得格外清晰。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完之后觉得脸颊有点酸,像是某块很久没用的肌肉被忽然牵动了。
“你呢?”陆景琛问,“你谈过几个?”
“一个。”
“就顾行之?”
“嗯。大学到现在,就他一个。”
“七年。”陆景琛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七年零三个月。”苏念纠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