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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他后悔了

苏念以为自己把话说得够清楚了。

那天晚上从会所回来之后，她破天荒地没有失眠。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在床边吹头发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在走廊里说的那番话，每一句都是憋了大半年想说却没说的话。以前她不说，是因为她总觉得还有余地，总觉得他只是太忙了不是不在乎，总觉得婚礼会是一个转折点。现在婚礼没了，余地也没了，那些话反而像被拔掉塞子的水一样哗啦啦地流了出来，流完之后整个人空荡荡的，但也轻了不少。

她把吹风机关掉，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妆，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她拿起那枚红宝石戒指套回中指上，发现尺寸比在巴黎的时候更合适了——不知道是指节变细了还是她习惯了那种微微松动的感觉。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黑眼圈淡了不少，皮肤状态也好了一些。她甚至破天荒地给自己做了顿早餐——煎蛋、烤吐司、半杯牛奶，虽然煎蛋的边角有点糊，但比她在巴黎酒店里吃的自助早餐要踏实得多。

然而她的好心情只持续到走进公司大门的那一刻。

“苏总。”小助理从前台一路小跑追上来，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那个……顾总又来了。”

苏念脚步一顿，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大厅里的旋转门还在缓缓转动，阳光从玻璃幕墙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前台那盆一人高的龟背竹上。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哪个顾总？”

“就是……昨天的那个顾总。”小助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在您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前台拦不住，保安也不好意思拦——他说他是来找您谈项目的，还出示了行远科技和苏氏集团的项目合作协议。”

苏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顾行之这个人，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做私人的事。当年他求婚也是这样——打着“带你去看看新买的房子”的旗号把她骗到公司楼下，然后突然跪下来掏出戒指。她那时候感动得一塌糊涂，现在回头想想，他那套西装还是她前一天晚上帮他熨的。

“让他等着。”

苏念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先去法务部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又去市场部看了一眼下周新品发布会的筹备进度，最后才慢悠悠地坐电梯上了顶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个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的身影。

顾行之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是去年她帮他挑的那件。袖口的扣子是她在生日的时候送的，铂金材质，内侧刻了他名字的缩写。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杭州一家老字号糕饼店的logo——那家店的桂花糕是她大学时候最爱吃的。他以前总是骑车穿过半个城市去给她买，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他把袋子塞进她怀里说“趁热吃”。

此刻他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但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顾行之这个人，通宵加班三天三夜脸都不会垮，这是他唯一让她自愧不如的天赋。也不是愤怒——他很少在她面前真正发过火。那是一种她不太能准确定义的表情，介于焦虑和倔强之间，像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忽然发现方向盘不听使唤了。

“顾总，”她走过去，语气和昨天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公事公办，滴水不漏，“找我有事？”

“给你买了桂花糕。”他把纸袋递过来，动作有点僵硬，不太像他平时的风格，“刚出炉的。”

苏念瞥了一眼那个纸袋，没有接。“谢谢，我吃过早饭了。如果是公事的话，麻烦通过邮件预约。如果是私事，我们没有私事。”

她绕过他刷卡推开办公室的门，反手就要关上，却被他用手抵住了门框。他的手指卡在门缝里，指节被夹得发白，但他没有缩手。苏念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无名指上还戴着她买的订婚戒指。铂金素圈，内侧刻着她的名字缩写，是她在瑞士出差的时候专门找工匠定制的。她自己那枚早就在巴黎的某天晚上摘下来扔进了酒店抽屉的最深处，和那枚红宝石戒指一前一后，像新旧两个时代在指尖完成了交接。

“我吃过了。项目的事发邮件。”苏念说着就要关门。

“念念。”

“别叫我念念。我们之间没有私事，只有公事。”

顾行之抵住门的手没有松开。他的目光越过门框的边缘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似乎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里正在排队，但没有一句能先于其他挤出来。沉默了几秒，他最后说的却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来跟你道个歉。你送我的授权书，我已经让法务去追加上去了。那是你给我的东西，不管署不署名，我都应该告诉你一声。”

苏念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微微收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当然没有别的意思，想说你现在道歉有什么用，想说桂花糕我不爱吃了，想说戒指可以摘了——但这些话在她喉咙里排了个队，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她只是平淡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把走廊里那个拎着桂花糕的男人和她隔成了两个世界。

苏念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手掌按在冰凉的门板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预想的要快。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愤怒——一种被迟来的关心激起的、无处发泄的愤怒。他早干什么去了？半年前她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带了刚买的桂花糕，他让助理下楼说顾总在开会让她先回去。她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把一袋桂花糕自己一块一块吃完了。现在他拎着桂花糕来找她，是想让她感动吗？想让她想起大学时候那些美好的旧时光吗？想让她觉得“啊，原来他还记得我爱吃这个”吗？

苏念用力吸了下鼻子，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屏幕亮起来，未读邮件列表满满当当地排了三排，从采购审批到营销方案到下周发布会的嘉宾名单。她戴上防蓝光眼镜，开始一封一封地回复，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在办公室里回荡，节奏稳定，没有一丝乱。

她决定不让他影响自己。但两小时后，小助理又来敲门了。

“苏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