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楼下（第1页）

第三章他站在楼下

苏念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她把巴黎带回来的那枚红宝石戒指从食指换到了中指，尺寸仍然有点松，但戴在中指上刚好能卡住指节，不会轻易滑落。林薇说红宝石辟邪，她以前不信这些，现在觉得信一信也无妨。她还换了手机号码，把旧号里的联系人一个一个迁移过来，唯独在迁到顾行之的时候停住了手指。那个置顶了三年的对话框，那个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头像——他穿着深蓝色衬衫站在公司logo墙前面拍的职业照，表情严肃，嘴角微微上扬的角度大概是他那天拍了二十张里唯一满意的一张——她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删除联系人顾行之？”她按了确认，没有犹豫。

她把盛世集团的项目授权书复印件锁进了抽屉最底层，和那件没穿过的婚纱照片一起。婚纱最后没退成，因为定制款不支持退款，店家只愿意退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她把婚纱寄回了父母家，让她妈看着处理——“留着也行扔了也行，随便你”。她妈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破天荒地没有追问原因，只说了一句“行，妈帮你收着”。她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和顾行之有关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从巴黎回来后的那两周，她像清理硬盘一样清理了自己的生活。他送的项链，扔了。他落在她公寓里的衬衫，捐了。他大学时写给她的那些手写信——对，他们曾经写过手写信，在微信已经普及的年代，他会在考试周把信夹在她的课本里，信纸是学校超市买的那种最普通的横线纸，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她把那些信全部塞进碎纸机里，机器嗡嗡嗡地响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堆细碎的纸屑，一个字都拼不回来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她以为只要把这些东西清理干净，心里的那道口子就会自己愈合。她以为只要不去想，就不会疼。

但苏念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回国后的第三周，苏念回归了正常的工作节奏。她爸在她回国第二天就把她叫去了公司，父女俩在偌大的总裁办公室里谈了一整个下午。苏父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真皮办公椅上看着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女儿，想骂又舍不得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一沓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苏氏集团下半年的核心项目，你手里那个小工作室的业务体量还是太轻了。之前你非要自己出去闯，我拦不住你。现在你闹也闹够了，疯也疯够了，该回来帮我了。”

苏念翻开文件，第一页是苏氏集团的组织架构图，她的名字被标在了“副总裁”的位置上，排在两个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的元老前面。

“爸，你就不怕董事会那帮人说我空降？”

“你是我苏建国的女儿，谁敢说？”

苏念合上文件，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个男人从她小时候起就是一座山，脾气大，嗓门大，在家里说一不二。她考上大学那年执意要学设计不学管理，他气得摔了一套茶具。她毕业那年执意要自己创业不进苏氏，他整整三个月没跟她说话。但每次她遇到真正过不去的坎，第一个站在她身后的还是这座山。

“爸，让我好好干。”她说，“我不是空降。我在外面三年，带出了一个年营收过亿的工作室。这个副总裁，我会让你觉得物超所值。”

苏父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女儿长大了，虽然方式有点惨烈，但确实长大了。

“行了，少跟我这儿煽情。明天开始上班，别迟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顾家那边——”

“爸。”

“行行行，不提不提。”

苏念就这样入了职。苏氏集团的业务版图比她想象的要大，涉足房地产、新能源、医疗健康和新零售四个赛道。她用了整整一周时间把公司近年来的财务报表和项目档案全部调出来看了一遍，每天泡在办公室里看到半夜，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和问题。小助理被她从工作室带过来了，换了新工牌之后兴奋地在苏氏大厦的电梯里自拍了好几张，但很快就被苏念的工作节奏拖得叫苦不迭。

“苏总，这是您要的近三年房地产板块的销售数据和市场分析报告。”小助理抱着一摞半人高的文件夹踉踉跄跄地走进办公室，下巴压在文件顶上勉强维持平衡，“法务部那边把盛世集团项目的文件也送过来了，说明天早上九点约您开会，还有——”

“等等。”苏念从堆积如山的文件后面抬起头，“盛世集团？”

“对啊，就是您之前在工作室那边经手的那个项目，合作方是盛世集团的华东分部。您之前不是把项目授权转出去了吗？现在集团法务那边说这个项目还有一些未尽事宜需要跟您确认。”

苏念放下笔，沉默了几秒。盛世集团。她差点忘了，苏氏和盛世一直有业务往来。她之前在工作室经手那个项目的时候，走的是独立工作室的渠道，和苏氏的体系不搭界。现在她回了苏氏，两个体系一对接，才发现这个项目的合作网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涉及苏氏、盛世、还有至少三家上下游企业。

“项目授权转让的接收方是谁？”她问。

小助理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是顾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叫行远科技。接收人是……顾行之顾总。”

这个名字在办公室里飘了两秒钟。

小助理小心翼翼地看了苏念一眼，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但苏念只是“哦”了一声，把手里的文件翻到下一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单。

“知道了。明天九点，法务的会照常开。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有了。”

“把门带上。”

小助理退出去之后，苏念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行远科技。那是顾行之三年前创办的公司，名字是她起的——“行远”取自“行远必自迩”，意思是走远路必须从近处开始。那时候她陪他在出租屋里熬夜写商业计划书，他写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帮他校对完了剩下的二十页。第二天他去见投资人，她在公司楼下等他，他从电梯里走出来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她扑上去挂在他脖子上，他说“过了”，她说“我就知道你行”。

那家公司现在估值已经翻了五倍，顾行之的名字也开始出现在各种商业榜单上。她帮他设计的品牌标识——一个简洁的弧形箭头——现在还挂在那家公司的官网页脚，版权归属写的是“行远科技品牌部”，没有她的署名。当初他说要署她的名字，她说不用，反正结婚以后都是一家人。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真是又天真又可笑。

第二天上午九点，法务部的会议准时开始。苏念带着自己的团队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人。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正好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顾行之看起来和半个月前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人分不清他在想什么的眼神。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他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线更锐利了，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西装肩部的位置不太服帖，像是最近没休息好掉的秤。苏念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没有变化，就像扫过一个不认识的公司代表。

“苏总，这位是顾总，行远科技那边负责接收项目授权的。”法务总监站起来介绍，显然不太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是公事公办地履行着会议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