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2页)
明亮的教室灯光与他背后昏暗的走廊形成一条鲜明的分界线,他就站在界限内,不言不语地盯着我的眼睛。我发现我不敢看他,像是害怕被灼伤眼睛地转移视线。
“是啦是啦,今晚从班主任那儿拿的,回去就要面对我爸妈的暴风雨咯。”我低下头开始整理抽屉。
江晓晓先我一步收拾好东西,和我、林越打了招呼说先回宿舍。林越从后门进来,随意地坐在跟我隔着过道的座椅上,看我把要带回家的作业装进准备好的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杜学长呢?”我问他。
“你对他倒还真礼貌,”他习惯性地评价一句,“烂醉如泥,我不把他抬上车,估计今晚就得睡大马路。”
这个天气在外面睡大马路,可能第二天莲城日报的头条就是打了马赛克的杜伯东照片,想想我就觉得惊悚。
“那你呢,也喝了?”
若有若无的,我闻到一些酒气。跟我爸聚餐回家时那种冲天的酒精味不同,兴许是混杂了他身上的香水,凉凉的,让人想到波光粼粼的湖面。
林越听我这么说,拧了眉头,张开手臂嗅了嗅袖子和领口的味道,“很浓吗?我在外面散了好一会。”
我摇摇头,表示离得近所以能闻到些许,并不明显,他才停止动作。
拎着袋子的我和林越走出教室时,走廊里除了打扫卫生的学生,已经没有什么人。
走到和高三年级的连廊时,一幕我从未想过的画面发生了。
靠近楼梯的班级忽然一个接一个地,涌出身穿黑色衣服的学生,他们无一例外,手上都捧着一支短短的、正在燃烧的蜡烛。
他们的动作轻柔又小心,半卷起来的手抵挡着寒风的吹拂。
一簇簇小小的火光井然有序地流动在楼层里,一圈又一圈。
那微弱的火苗照亮了他们每个人的脸,也照亮了这个沉寂的夜晚。神情严肃的他们没有发出脚步声以外的声音,其他教室的人同样保持沉默。
是这时,我想起那是董飞燕所在的班级,而今天,是她的头七。
这大概是我见过最特殊的怀念仪式。没有悼词、没有哭声、没有照片,有的只是串联在一起的火焰。
但我好像听见了千言万语,看见了很多颗闪着光的心,在这样普通的一个晚上,呼唤着或许存在的灵魂。
仪式结束大约进行了十分钟,每个人依次吹灭手里的蜡烛后重新回到教室。
林越和我站在原地,如同唐突的旁观者,用相同的沉默致以自己的敬意。他应该从杜伯东那里听说过这件事,轻声地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林越,其实我那天,见过这个学姐。”
我靠在扶手上,仰头对他说道。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但转瞬就变成倾听的样子,让我往下说。
“那天是学校的抱抱节,我还抱了她一下,结果什么用都没有。我前两天听高三的人说,其实她想考的是音乐学院,但是她父母不同意。能怎么办呢,她就听他们的话好好学习呗。”
“后来竞赛和联考没考好,她偷偷藏起来的吉他被发现了,你猜怎么样,那把吉他被割断琴弦丢掉了,就在我住的那个小区里。”
最后几个字说完,静默的风穿过整条走廊,吹得我嗓子干巴巴的,拎着袋子的手也勒出红印,我只好把袋子放到地上,搓搓手缓解痛感。
“所以,你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让她笑出来的人。”
他转过身对着我,低缓的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安慰。
没有承认被这句话托住的我贴紧扶手,找回失去的声音。
“所以——我一定会考艺术生。”
“我一定,不去做那根琴弦。”
站在教学楼之间的连廊里,我仿佛在对着不知名的存在发誓,立下称不上多壮烈的目标。
而林越仅仅是从容地、平静地作为我的见证者,如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光,提醒我这不是一场深夜的痴心妄想。
当我重新拎起袋子要下楼时,才想起林越要跟我说事情,便问他今天怎么特意过来。
他停住脚步,把手插进外衣的口袋里,一副才想起来的模样:“我和老杜明天要走了,回美国去。”
“叮铃铃——”
高三的下课铃响了,拦住我下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