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第2页)
周野说:我担心你。
沈微澜说:你每次都担心。
周野说:你每次都往前冲。
沈微澜放下碗。她说:那你别让我去。
周野不说话了。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门外有麻雀落在台阶上,啄了两下,又飞走。
她说:周野,这一趟我不能不去。陈广明只肯把账给我。他要的是我。周野说:我知道。沈微澜说:我知道你难受。周野说:我不是难受。我是想,为什么这种事,总是你一个人。沈微澜说:这次不是我一个人。顾言会去。你也在巷口。周野说:我在巷口,能干什么。沈微澜说:能让我回头的时候,看见你。周野没话说了。他垂下眼,像在把这句话一点一点吞进去。
那天周野没出门。他帮她把门口几摞书搬进搬出,又去王姨那里借了把锤子,把书店后窗那根松掉的合页钉实。王姨在旁边看,说,你这手,不像坐办公室的。周野说,以前在工地上待过。王姨说,那你干脆来帮我修修那扇破门。周野说,下午。王姨说,那我还得管你饭。周野说,不用。王姨就笑。
沈微澜在店里擦书。一本一本,像要把每本书都摸一遍。顾言下午来的,进门就看见周野在窗口钉东西。他看了一眼沈微澜。沈微澜说,明晚。顾言说,我去。沈微澜说,你知道地方。顾言说,老庙后面。沈微澜说,进去以后,别多说话。顾言说,明白。沈微澜说,如果情况不对,我们走。顾言说,好。周野没插话,只把最后一下钉进去。声音很重,像把这一整天都钉实了。
晚上,周野还是睡在沙发上。
沈微澜半夜出来倒水,看见他醒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她说,你还不睡。周野说,睡不着。沈微澜说,明晚才有事。周野说,我知道。沈微澜说,那你睡。周野说,你站这儿,我更睡不着。沈微澜没动。她走到他旁边,在沙发边坐下。周野半坐起来。她说,周野,等蓝账出来,你怎么办。周野说,交。沈微澜说,交给谁。周野说,张老师,或者洪主任。沈微澜说,你爸呢。周野说,他自己选。沈微澜说,你不怕他拦。周野说,怕。所以我会自己递。沈微澜说,你会不会有事。周野说,会。沈微澜说,那我呢。周野说,你站远。沈微澜说,周野,我最怕听见你说让我站远。周野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热,像在这个凉夜里点了团火。沈微澜没挣。她说,我和你站一起。周野说,那说好了。沈微澜说,早说好了。
后半夜,风大了。卷帘门被吹得轻响。沈微澜回屋躺下。她闭着眼,脑海里是西段那排旧屋。她在黑暗中把去那里的路走了一遍。巷口,梧桐,王姨的杂货铺,老赵的摊架,老庙,庙后两扇黑门。那条路她走了很多年,明天晚上会像第一次走。每块砖都发烫。
凌晨四点,她醒了一次。周野还醒着。他坐在窗边,背很直。沈微澜没出声。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梦里没有账本,没有西段。只有一个人站在雨里,手里拿着张纸。纸是蓝的,像夜里的天。她刚想看清,天就亮了。
起床时,她见周野已经煮了粥。他说,你昨晚没吃多少。沈微澜说,你在,我反而吃不下。周野说,那你当我不在。沈微澜笑了一下。两个人对坐着喝粥,像和平时一样。没人提晚上。可那晚像一块石头,正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越来越近。
白天格外长。
王姨中午来,说,西段今天来了两个生面孔。沈微澜问,什么人。王姨说,不像工地上的人。在那儿转,还拿手机拍。沈微澜说,知道了。王姨说,你们晚上要去。沈微澜看她。王姨说,你不说我也晓得。我晚上不关灯。沈微澜说,别关。王姨说,有事就砸我窗。沈微澜说,用不着。王姨说,防着点。她拍拍沈微澜的背,走了。周野站在窗边,从头到尾没说话。天慢慢阴下来。像要下雨。
傍晚,顾言来。三个人在书店里坐了一小会儿。谁也不说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沈微澜把报警器装好。周野拿上手机和钥匙。顾言背了个旧黑包,里面装着手电和一条绳子。他们像去赶一场很晚的雨。
天彻底黑下来时,他们出了门。
巷子里的灯不亮。王姨的铺子还开着,灯黄黄地铺出来。老赵坐在门口,像在等他们。他没说话,只朝沈微澜点了点头。沈微澜也点了点头。周野走在最前。顾言落后两步。三个人穿过半条老街。风大,把梧桐叶吹得乱转。西段越来越近。老庙的黑影子在前面慢慢高起来。
周野在巷口停下。沈微澜看着他。他说:我就在这儿。
沈微澜说:好。
她转身,和顾言一起往里走。老庙在前。地上有风,也有影。周野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很低:
沈微澜。
她没回头。可她知道,他一定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