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第1页)
一梦前尘,彻骨寒凉。
自那夜梦魇惊醒后,朝闻的病情便彻底沉底,缠绵不去。清宴院日日药火不断,浓郁的药味浸透殿内每寸角落。
朝闻大半时日都在昏沉中度过,偶尔清醒,也只是静坐窗前,她时常陷入恍惚,这一切究竟是梦是实?
宫里御医轮番诊脉,皆只能得出寒邪入体、元气耗竭的结论。
半月中,探望之人络绎不绝,只是众人皆知朝闻乃是帝王明珠,无论是否真心,面上工作需做足。
这其中便包含谢云琅,他出身外戚勋贵,是太后亲侄孙,家世根基稳固,年少便入朝堂任职,性情清冷锐利、眼毒心细。
他素来厌恶朝闻的脾性,先太子如何暴毙,这其中少不了当今圣上与朝闻的功劳,只是成王败寇罢了。
这份不喜的根深蒂固,始于年少最落魄的岁月,旁人不知她幼时过得何等卑贱狼狈。
可世事弄人,赵朝珩登基后,昔日最卑微、活得如尘埃乞丐般的人,一朝翻身,被帝王捧上云端,一跃成为独一无二的长公主。
他厌她昔日卑微乞活,转头便坐拥滔天荣宠;厌她从前怯懦隐忍,如今却目下无尘;厌她一无所有时苟且偷生,一朝得势便仿佛从前的狼狈落魄从未存在过。
今日午后,谢云琅踏入清宴院,殿内药香沉沉,裹挟着一缕极淡异香,若有似无,混在药苦之中,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
御医宫人皆以为是花木清香,唯独谢云琅脚步骤然一顿。
他年少随先祖巡过漠北,熟知关外异草、边地毒种,一瞬便辨出这缕气息绝非寻常花香。
这是漠北寒罗草的冷香,此草不烈,却最是阴毒阴柔,只针对体虚气弱之人。
植株常青、香气淡雅,可日日挥发冷冽寒气,入体便淤积脏腑、阻滞气血,层层叠加寒毒,慢慢掏空人体本源。
谢云琅顺香气望去,只见窗沿紫檀案上,静静摆着一盆植栽。
他眉心紧蹙,状似无意:“这盆栽倒是不俗,何人送来?”
侍女不敢隐瞒,恭谨回话:“回谢公子,是赵县主亲手移栽送来。”
谢云琅抬眸,越过窗沿花叶,看向软榻之上,她侧身卧于锦被之间,面色惨白如纸,纤长的眼睫孱弱垂落,沾着细碎湿意。
她潜意识里极缺安全感,双臂紧紧环抱着怀中一枚陈旧的暖玉小枕,蜷缩姿态紧绷又脆弱。
这般孱弱模样,猝不及防撞开了他尘封多年的旧忆。
那时朝闻尚且卑微怯懦,被宗室子弟欺凌、被宫人冷眼磋磨,受尽折辱。
一次她被人锁在冷院雪地,冻得浑身青紫,拼尽全力扒着院门,颤抖着声音向路过的他求救。
那时的她,眼底满是惶恐无助,卑微又可怜,死死攥着他的衣摆,嗓音冻得发颤,一遍遍地求他相救。那是他见过,朝闻最狼狈、最无依的模样。
谢云琅抬手,自随身锦盒中取出一瓶秘制药露,质地清透,他将药瓶递与一旁值守的贴身侍女。
“此药每日晨昏各喂一次,温水化开,半分不可间断,只可你亲手侍奉,不许假手他人,亦不许对外张扬半句。”
侍女素来谨小慎微,知晓谢公子出身贵重、深得太后信重,不敢违逆,连忙躬身领命。
而朝堂天下,亦因朝闻缠绵重病,掀起一场浩大恩泽。
赵朝珩坐于九重帝位,日日听闻朝闻高热不退、昏睡不醒,遍请名医依旧难愈,心底忧思日深、愧疚愈重。
为替朝闻祈福积德,赎尽她身前灾厄、消弭她周身煞气相缠,赵朝珩下旨大赦天下。
狱中轻罪尽数赦免,流放之人准许归乡,苛捐杂税层层减免,朝野宽仁,万民称颂。
时光悠悠,转瞬便是整整一月。
秋尽冬来,朔风骤起,漫天落雪覆满宫墙,将巍峨深宫衬得素白寂静,寒意彻骨。
风雪声里,昏睡月余的朝闻终于苏醒,入目是青白帐顶,鼻尖是淡去大半的药苦,混杂着一缕草木冷香与温润药气。
她昏睡太久,眸光初醒时略显涣散,静望着落雪的窗棂,半晌才缓缓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