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末钩子(第1页)
退烧的第二天,苏念回了画室。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画架上还支着那组没画完的赭石过渡色稿,颜料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洗笔池里泡着没来得及洗的笔,水变成灰褐色。调色板上的颜料结了一层皮。
他开窗。
落地窗的电子锁他问了周特助,周特助教了他怎么用——面板上按住左键三秒,听到"嘀"一声就可以手动推。窗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带着外面草坪的草腥气。他站在风里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里那团浆糊松了一些。
他开始收拾。洗笔、清调色板、把干掉的色稿取下来卷好。他从储物柜里拿抹布的时候,蹲下去够柜子底层,手碰到了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那条缝很窄。柜子背板和墙壁之间大约两公分的间距,平时看不见,要蹲到很低、从侧面才能看到那道暗影。他的手伸进去想够掉下去的笔帽,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不是建筑构件。不是钉子。是一个圆的、扁平的、比指甲盖还小的东西。嵌在墙壁和柜板之间的夹缝里,用某种胶粘着,很牢。
苏念把手缩回来。
他蹲在原地,看着那条缝。画室的光从北窗打进来,照不到那个位置——柜子和墙之间的缝是暗的。他伸手又摸了一次。那个东西的表面很光滑,中央有一个微小的凸起。
他站起来,去拿手机。打开手电筒,蹲回去,把光打进那条缝。
镜头。
一个针孔大小的镜头,嵌在一枚比硬币还小的黑色圆片上,用双面胶粘在柜子背面,正对着画架的方向。
苏念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
掉在地板上,壳磕了一声。他没有去捡。他蹲在原地,保持那个姿势,手撑着柜面,手指抠着柜板边缘。指甲嵌进木板的缝里,抠出一道白痕。
整个画室。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天花板——筒灯,四个。烟雾报警器,一个。通风口,两个,一个在角落上方,一个在窗户对面墙上。空调出风口的百叶格栅。
他走到通风口下面。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格栅是金属的,可以拆卸。他拧了两颗螺丝,把格栅取下来。通风管道的内壁上,第二个镜头。也是对着画架的方向。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内脏深处往外翻涌的颤,像心脏被人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一下松一下。他扶着墙壁下了椅子。
客厅。
他走到客厅,站在正中央,环顾了一圈。落地窗上方——烟雾报警器。他搬了梯子,拆下来。后盖打开,里面除了电池还有一层薄薄的电路板,不是烟感元件,是另一块东西。
他拆了。
卧室。床头柜上方——壁灯。他蹲在床上够到壁灯底座,转开螺丝。底座背面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凸起。
浴室。他在镜框的缝隙里找到了第四个。
苏念坐在卧室地板上。他的身边摊着四个拆下来的东西,大小不一,形态不一,但都是一样的黑色外壳,一样的针孔镜头。他把它们排在地上,从左到右,像一排标本。
画室两个。客厅一个。卧室一个。浴室一个。
他没找完。也许还有。也许每一个角落都有。他换衣服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画画的时候——每一个他在这个空间里存在过的瞬间,都被一枚针孔大小的镜头记录下来,传输到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