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温柔(第1页)
烧是从下午开始的。
苏念上午画了三个小时的色稿,午饭没吃。他不是故意不吃,是忘了。调色板上那组赭石到熟褐的过渡刚到关键的那一截,他盯着看了太久,手上沾着颜料,不想碰别的。等到画完一组,窗外已经暗了。
他下楼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胃里抽了一下。
傍晚开始冷。不是天气的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他裹了毯子坐在沙发上画速写,铅笔捏在手里,线条越画越歪。他把铅笔放下的时候发现手在抖。不是那种紧张或者生气的抖,是身体自己在抖,像台没关稳的机器。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
thermometer。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他没找到。他最后是用手腕内侧贴额头试的——手腕是凉的,额头是烫的。温差很明显。
他上了楼,躺下来。毯子拉到下巴。天花板是白的,在视野里晃。不是天花板在晃,是眼球在晃。他闭上了眼。
闭眼之后更难受。四面八方都是热的,从身体内部翻涌上来,像被塞进了一台运转中的烘干机。他翻了个身,侧着,蜷起来。膝盖顶着腹部的位置。胃还在抽。他想起来喝水,但腿软,撑了两下没撑起来。
后来他听见门开了。
不是副楼的门。是卧室的门。他的卧室门晚上没锁——他从来不锁,没什么可偷的。
脚步声。皮鞋的,不紧不慢。然后那个声音到了床边。
"念念。"
沈砚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隔着发烧的嗡鸣,那声音有点变形,像隔了一层水。苏念睁开眼。他看到一个人影,逆着走廊的灯,脸是暗的。细框眼镜的镜片反了一下光。
他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烧了多少度?"沈砚的手贴上他的额头。那只手是凉的。苏念的身体在毯子里缩了一下,不是躲,是那股凉太舒服了,贴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想往那个方向靠。
沈砚收回手。几秒后,一个冰凉的电子体温计抵在他耳侧。"滴"了一声。
"39。4。"
沈砚的声音没有变化。不高不低。但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苏念听见他出了卧室,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两步并一步那种节奏。然后是电话的声音,他在跟什么人说话,苏念听不清。
再后来,沈砚回来了。手里多了药、水和一条拧过的毛巾。
"张嘴。"
苏念张了。药片放在舌根,水杯凑到嘴边。他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他以为会是凉的,但不是。是温的。
"你几点开始烧的?"沈砚坐到床沿上,把毛巾覆上他额头。毛巾也是温的——不是冰敷,是温的。苏念后来烧退了以后才想起来,发烧的时候不能冰敷,骤冷会让血管收缩反而更难散热。沈砚用的是温毛巾。
他当时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温度让他舒服了一点。
"念念,你中午吃东西了吗?"
苏念摇头。
沈砚没有说话。苏念听见他叹了口气。不是那种责备的叹气。是那种你看到你在乎的人不好好照顾自己的时候会有的那种。
后来沈砚走了。苏念以为他走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层一层的纱往下落,盖住视觉,盖住听觉。他听见空调的嗡鸣,听见窗外风过冬青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
沈砚回来了。带着粥。
"起来吃一点。"
苏念撑着坐起来。他靠在枕头上,被子堆在腰间。沈砚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苏念低头喝了。
粥是白粥,很稀,加了姜片。他喝了两口的时候胃又抽了一下,他咬住嘴唇,把那口粥咽了下去。
沈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掌贴着颧骨,拇指从颧骨最高点蹭到耳根。那个动作很轻,比擦汗多一点,比抚摸少一点。
"接着睡。"他说。
苏念躺回去。他的意识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沉。
后来他做了梦。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做了梦。
梦里有光。画室的光,北向的,干净的那种。有人在画室里站着,背对着他。那个人穿了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那个人在画画。苏念走过去,走得很慢,脚底好像踩在棉花上。
那个人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