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出事了(第1页)
电话来的时候苏念正在调色。
他在调一种很难调的灰。不是纯灰,是带一点绿的灰——像暴雨前的天。那种颜色他调了一个多小时,在调色盘上刮了七八遍,每遍都差一点。不是颜色不对,是那种灰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假,像被人摁住的声音。
手机响的时候手一抖,一小截钛白掉进了灰里。灰瞬间被提亮了一个色阶,变成了一种不伦不类的银。
他没管。擦了手,接起来。
"念念。"
是他爸的声音。哑的。带着那种苏念听了二十多年的、黏糊糊的哭腔。像嗓子里灌了一层胶。
苏念的后颈一紧。这种反应不需要过脑子。身体比脑子快。每次接到这个号码的电话,他都先紧一下,再松一下——紧的是怕出事,松的是发现又是要钱。
"怎么了。"
"你弟……"苏父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长了,长到苏念以为他下一句要说"没了"。"你弟住院了。念念,洋洋住院了。"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子硌着掌心。
"什么病。"
"医生说……说是心脏的问题。"苏父的声音开始抖了。"具体什么病我也说不清,医生讲了一堆,什么……瓣膜,什么关闭不全。说要手术。念念,要手术。"
"在哪个医院?"
"市二院。"
"我问你,医生怎么说的,你原话转述。别添油加醋。"
苏父沉默了一下。那种沉默里有一点心虚。苏念太熟悉了。这个男人说正事的时候永远带着心虚,因为他说正事的方式永远是添油加醋——不添他觉得自己说不动人。
"医生说……手术费大概要八万八。"苏父的声音终于不抖了,变成了一种更让苏念难受的东西——平的,空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松了。"我跟你妈凑了凑,凑了两万。还差六万八。念念,你看你那边——"
"我知道了。"
苏念挂了电话。
他站在画室里,手里还攥着那把调色刀。刀尖上沾着一点银灰色的颜料,正在干。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没下下来。
六万八。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翻存折。他有一个活期账户,里面是画展卖画的钱——画廊还没结全款,只预付了一半,扣完税到手四万二。另外他卡里有三千八的余额,是打工攒的。加上奖学金本月到账的两千。
加起来四万七千八。
差两万一。
两万一。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让他焦头烂额,但又不至于彻底绝望。如果差十万,他会认命——认命去跟医院商量分期,认命去借钱被拒,认命地接受弟弟可能等不起。如果差两千,他咬牙自己扛,不惊动任何人。
偏偏差两万一。一个够他拼命蹦跶、但蹦跶到最后还差一截的数字。
苏念把调色刀插进洗笔筒里。松节油溅出来一点,溅在他手背上,凉的。
他拿出手机,给苏父回了条消息。
"我先转五万。剩下的我想办法。"
发完他打开银行APP。四万七千八。转五万出去,账户清零,还倒贴。他算了算——画廊那边还有两万的尾款没结,如果提前去要,也许能提前到账。再加上跟江辞借一点,也许能凑上。
也许。
他盯着"也许"这个词看了三秒,然后给画廊那边发了消息,问能不能提前结稿费。很快回了:可以,但流程要走三天。
三天。
苏念不知道弟弟等不等得起三天。
他给苏父又发了一条。
"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吗?能不能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