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西安的火车(第1页)
八月三十号,我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我妈就把我叫醒了。
其实我早醒了。四点多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道缝。那缝很细,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像一条不声不响的河。我看了它三年。今天以后,它还会在。只是我不在了。
我妈在厨房里忙。我听见她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很轻。然后是油锅响。我坐起来,穿好衣服。前一天的行李已经放在门口了。一个红箱子,一个黑书包。红箱子是我二姐用过的,拉链有点涩,要用巧劲。黑书包是李景昊送我的,说“大学用得着”。里面塞得鼓鼓囊囊,最上面是两个煮鸡蛋。
我走进卫生间,用凉水洗了脸,刷了牙,然后对着镜子抓头发。今天要坐十几个小时火车,到了西安还要去学校报到。我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收拾好了没?”我妈站在卫生间门口。
“好了。”我转过身。
她上下看了看我,伸手帮我把T恤下摆拽了拽。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在很用力地压着什么。
“走吧。”她说。
车开出新安小区的时候,天刚亮。东边的云是灰蓝色的,镶着一道细细的金边。路上车不多,我们的车跑得很稳。我妈开车一向稳。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不时地拨一下后视镜。收音机没开。车里很静,只有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妈。”我忽然开口。
“嗯?”
“家里的事,你别太累。我到了就去找个兼职。”
“你好好念书。”她说,“钱的事,有我。”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知道她不会听。她这个人,认准了什么就是什么。我爸在的时候就这样。现在我爸不在了,她更不会松手。
到火车站的时候,六点四十。苍河县的火车站很小,灰白色的站房,门口一棵老槐树。太阳刚升起来,把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妈把车停在路边,帮我拿下箱子。我背上书包。她站在车旁边,看着我。
“到了给家里发个消息。”她说。
“嗯。”
“到了西安,别舍不得花钱。该买什么买什么。”她顿了顿,“你二姐说,西安比兰州大。你一个人,自己要长个心眼。”
“知道了。”
她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那动作我太熟悉了。高一开学一次,高三毕业一次,现在又一次。她的手很轻,像怕把我弄疼。整完以后,她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去吧。”她说。
我“嗯”了一声。我走上去,抱了她一下。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我。她的身体很小,我几乎能把她整个圈住。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油烟味。她拍了拍我的背。
“别误了车。”她松开我,笑着说。
我点头。我拉起箱子,转身往候车厅走。走到门口,我回头。她还站在车旁。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斜斜的。我朝她挥了挥手。她举起手,也挥了挥。然后她转身上了车。车子慢慢掉头,汇进了清晨的车流里。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车站了。你呢?”
她回得很快:“我刚出门。”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候车厅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箱子夹在两腿中间。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时刻表,风从半开的门里灌进来,把时刻表吹得啪啦响。我抬起头,看上面的车次。苍河到西安,K680次,七点四十五开。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七点十分,她来了。
我老远就看见她。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散着,肩上背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手里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在跳。她进了候车厅,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看见了我。
“秦小傻!”她喊了一声。
整个候车厅的人都朝她看。她也不在乎,拖着箱子小跑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她喘着气,说:“我还以为我迟到了。”
“七点四十五的车。”我说,“你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