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风后来再没停过(第1页)
毕业后的第一个早晨,我睡到了九点。
没有闹钟,没有我妈的催促。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金线。我醒了以后,没有马上起来。就那么躺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空得厉害。像一个人从很吵很挤的地方突然走出来,耳边还嗡嗡响着,可世界已经安静了。
我在床上赖到九点半。最后是我妈敲门,说:“饭都凉了。”
我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还有点青。昨天抓好的发型早就塌了,像一簇被雨淋过的麦茬。我低头接了捧凉水,胡乱抹了抹,然后走出卫生间。我妈坐在客厅里,桌上摆着一盘包子,两碗小米粥。她没看我,低头在剥一个煮鸡蛋。
“今天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我说。
“不去找李景昊他们?”她又问。
我想了想,说:“下午吧。”
我妈“嗯”了一声,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
吃完早饭,我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堆着一摞高考复习资料,最上面是那本翻烂了的地理图册。我随手拿起来,翻了两页。那些等温线、洋流、气候类型,还都认识。可它们和我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我把图册合上,放到一边。然后我又看见那张明信片。它压在台灯底座下面,只露出一个角。我把它抽出来,翻到背面。她的字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秦小傻,愿你无忧。”
我把明信片翻过来,看那片海。海蓝得那么远,像另一个世界。我忽然想,她此刻在干什么呢。是不是也刚醒。是不是也坐在房间里,对着满屋子的旧书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李景昊发来消息:“起了没?出来浪。”
我回:“起是起了。浪哪儿?”
他说:“先去吃个面,再议。”
我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
和李景昊再见面,是中午。
我们约在县城东边的一家面馆。那面馆开在国道边上,两间门脸,招牌旧得发白。我们以前周末踢完球常来。老板认得我们,一看见李景昊就笑:“两碗牛肉面?加肉?”
“加!今天高兴。”李景昊大手一挥,像中了彩票。
我们端着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国道,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地过。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面汤的香气。李景昊把筷子一掰,呼噜呼噜地吃起来。我吃得慢。面很烫。我挑起一根,晾了半天,才放进嘴里。
“你打算报哪儿?”李景昊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问。
“没想好。”我说,“看分吧。我大概率往外跑。”
“往外跑?”李景昊抬头看我。
“嗯。”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浮着的几片牛肉,“我想去外面看看。不想待在这儿。河南、陕西、山东、天津,都行。”
“我想去兰州。”李景昊说,“我姐在那边。她说兰州挺好的,学校也多。我这分数,估计也就兰州能收我。”
“兰州也挺好。”我说。
他笑了一下:“再好,也不如你们这些能跑出去的。”
我抬头看他。他的笑容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是那种知道自己要被留下的人,才会有的表情。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最后我夹了一块牛肉放进他碗里:“吃你的。”
他嘿嘿笑,把牛肉塞进嘴里。
吃完面,我们骑车去了湿地公园。两辆电动车不知死活的并排在国道上跑。风很大,把我们的T恤都吹得鼓起来。李景昊忽然冲我喊:“秦叙白!你说,以后我们还能这么骑车吗?”
我偏过头看他。他迎着风,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说:“能。你想骑,我就回来陪你。”
他哈哈大笑。那笑声被风刮得很远。
六月中旬的苍河县,热得一天比一天扎实。白天太阳往死里晒,晚上风又凉下来,一热一冷,像在反复锤炼着什么。我在家窝了几天。白天帮我妈做点家务,傍晚去球场踢会儿球。李景昊有时来,有时不来。不来的日子,我就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天。看云从朔岚山那边飘过来,又飘过去。
那段日子,我常常想起我爸。
有时是吃饭的时候,看见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有时是骑电动车经过五金店,想起他以前总在那儿买零件;有时是晚上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我妈翻身的动静。我不是刻意去想。只是有些事物自己会跳出来,像旧伤口,在阴天时隐隐作痛。
我妈比以前更忙了。低保户的事,我大姐没评上,因为她有固定工作。我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的开销。我的学费、我二姐的生活费、房贷、水电、暖气费。钱不多,但处处都要。我妈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比以前更省了。洗衣机坏了,她自己修;热水器渗水,她拿盆接;买菜专挑下午去,说那时便宜。我从没见她哭过。只有一次,她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一个很平常的画面,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洗碗。那晚我听见水龙头响了很长时间。
六月九号,高考最后一天。
那天下午,地理考完,我走出考场。天很蓝,太阳很白。我站在本部门口,手机还没开机。李景昊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终于考完了!今天端午,你妈肯定给你做好吃的了吧?”我愣了一下。端午。今天竟是端午。
“可能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