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校门外风听见了(第1页)
六月十号早上六点,我醒了。
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只有边角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盏旧吊灯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楼下已经有车声了,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低语。我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五点五十九分。
今天毕业典礼。
我以为我会睡到闹钟响。毕竟高考结束以后,人都像被抽掉发条的钟。可我没有。我比任何时候都醒得早。脑子很清醒,甚至有点过分清醒。那些过去的画面,排着队从眼前走过去,走得很慢,像一部很长的电影。
我坐起来,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对面楼的墙照成暖黄色。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是凉的,带着清晨露水和泥土的气味。我站在窗前,光着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楼底下的树绿得发亮,像刚洗过一样。我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个好天。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花洒里的水喷出来,先是一阵凉的,然后慢慢热起来。我把头发淋湿,挤了一泵洗发水,揉出满头的沫子。泡沫顺着额头往下淌,我闭着眼,手指在头皮上来回地抓。洗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要把这三年攒下的灰和土都洗掉。水从头顶冲下来,把那些白花花的沫子一点点带走。我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黑得发亮。
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头发要抓。高一刚剪的时候,总抓不好。要么塌下去,要么炸起来,像被雷劈了一样。后来练得多了,才慢慢找到门道。
我回到房间,走到衣柜前。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有校服,有T恤,有几条运动裤。衣柜最里面,挂着一件白衬衫。我把它取出来,摊在床上。那是我二姐高中毕业时买的,后来给了我。我平时不怎么穿,一直挂在柜子里,今天拿出来,领子上还留着衣架的印子。我抖了抖,把那些细小的褶子抚平。然后我把它穿上。从胳膊到前胸,一颗一颗地扣扣子。领口那颗最紧,扣了好几下才扣上。
我站在镜子前,把衣襟拉了拉。白衬衫很挺,但我太瘦了,肩线有些往外撇。我用力把腰挺直,肩膀往后收了收。镜子里的人站得笔直,像一棵刚刚被扶正的小树。我又把袖子往上挽了一圈,露出半截小臂。那条黑裤子是昨晚就熨好的,裤线笔直,像两条细细的线。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寸头黑瘦的小子了。他长高了一点,头发抓得精神,衬衫雪白。他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
我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然后我又折回去,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明信片。正面是大海,背面是她的字。我看了两秒,又把它放回去。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像在道别。
我出门的时候,我妈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黑裤子。头发盘起来,很利索。她手里挎着一个黑色的小包,是很多年前买的,皮质都磨得发白了。她看我出来,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脖子的时候,我缩了一下。她说:“别动。”然后把我领子最上面那颗扣子重新扣了扣,又把我的衬衫下摆掖进裤腰里。她的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说:“行了,走吧。”
我“嗯”了一声。
车钥匙就放在鞋柜上。我妈伸手拿起来,拎着包出了门。我跟在她后面,把门带上。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我们踩着咚咚咚的脚步声下楼,像踩在一面鼓上。那声音我听了三年。只是以前是我一个人,现在是我和她。
车就停在楼下。一辆银灰色的小车,是我爸在的时候买的。他走了以后,车一直是我妈在开。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我妈坐进驾驶位,把包放在后座,系上安全带。她点火的动作很稳。车子发动起来,发出低低的震颤。她挂挡,松手刹,打方向盘。车子从楼前倒出来,出了小区拐上主路。
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很老的老歌。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暖的。我靠着椅背,看窗外。白杨树一棵一棵地从两边跑过去,影子落进车里,一段一段地掠过我妈的脸。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她开得不快。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
从新安小区到本部,开车十五分钟。
到学校的时候,新校门外已经全是人了。车一辆接一辆,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有些家长捧着花,有些举着相机,有些站在校门口的红横幅下面合影。横幅上写着:“苍河一中2026届毕业典礼暨成人礼”。那字很大,红底白字,在风里绷成一条直线。
我妈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我们下车,并排往校门口走。我走得很慢,她走得也不快。我们之间隔着一只胳膊的距离,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条路,也是这扇门。那时候门还是旧的,铁栅栏上掉着漆。我二姐走在我旁边,我爸走在我前面。我妈留在家里。那是我第一次来苍河一中。
现在,门已经换成新的了。很大,很气派。灰白色的大理石门柱,像两个沉默的卫兵。门楣上的烫金大字在太阳下闪得刺眼。广场上的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我走在这条路上,踩着自己的影子,像踩着一地碎光。
“你爸要是在,今天肯定最高兴。”我妈忽然说。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望着前面的新校门。她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不像。
“他肯定又要说,好好念。”我说。
我妈笑了一下:“你爸就那两句话。说来说去,都是好好念。”
“我知道。”我说。
我们没再说话。风从朔岚山那边吹过来,穿过新校门,吹动了我妈鬓边的碎发。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今天好像高了一点。也许是盘了头发的缘故。也许是别的。
典礼在操场举行。
我们到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摆满了塑料凳。高二的学生坐在南边,高三的学生坐在北边。看台上坐着家长,乌泱泱的,比学生还多。主席台上铺着红地毯,两侧摆着一排花篮。音响里放着歌,是那首很老很老的《祝你一路顺风》。那歌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找到14班的区域,坐下来。我妈去了南边的家长看台。我远远地看她走上去,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她旁边有个不认识的家长跟她搭话,她笑着回了一句。那笑容我见过很多次,是那种很体面的、不卑不亢的笑。
李景昊已经到了。他今天也穿了白衬衫,头发不知道用什么抹过,一根根竖得很有精神。他看见我,咧开嘴:“秦总,今天帅啊。”
“你也不赖。”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