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你在隔壁写未来(第1页)
五月的最后几天,苍河县的气温像被谁猛地推了一把,一夜之间就蹿了上来。
教室里开始有人开吊扇。那几台老吊扇一开起来就嘎吱嘎吱地响,像几头上了年纪的老牛,很卖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却小得可怜。窗外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整个南校区都浸在一种黏糊糊的热气里。我坐在教室里,校服领子被汗浸湿了一圈,后背也潮乎乎的。李景昊索性把校服脱了,只穿一件白T恤,趴在桌上,像一条被晒蔫了的鱼。
“我跟你说,这破天气,再热下去,我脑子就要化了。”他半睁着眼,有气无力地说。
“你脑子本来就水多。”我头也不抬,继续刷我的地理选择题。
他懒洋洋地“切”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外面那排白杨树已经绿得发黑,叶子在风里翻出灰白的背面,沙沙地响。再远处车流声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像远方的潮水。
距离高考还有十一天。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被擦掉了,重新写了一个更小的数字。杨海峰说是怕我们看着心慌。可擦掉也没用,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个更精确的倒计时。吃饭的时候算,睡觉的时候算,连上厕所的路上都在算。那数字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在每个人的脖子上,不紧,但一直没松过。
我每天还是那个节奏。五点半起,六点二十出门。中午十二点二十下课,回家吃饭。我妈总给我做很多菜,顿顿有肉。我说:“妈,够了,吃不了。”她说:“现在不吃,什么时候吃?”我就低头吃。她坐在对面,不吃饭,就看着我。有时候我抬头,会撞上她的目光。她笑一下,说:“看你瘦的。”我也笑一下,继续吃。
我妈比去年老了不少。白头发多了,眼角的纹也深了。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门半掩着,她坐在床上织毛衣。我就说:“妈,你咋还不睡?”她说:“就睡,就睡。”然后催我回房间。我知道,她睡不着。我爸走后,她一直睡得不好。
我不说破。我们这一家子,都不太会说那些软话。可我心里清楚,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陪我熬过这个六月。
五月底那几天,我和邹晚棠的消息多了起来。
不频繁,但每天都有。有时是她问我一道地理题,有时是我问她英语作文怎么写。更多的时候,是临睡前,她发一句“今天好累”,我回一句“我也是”。然后她发个表情包,我发个“加油”。对话很短,可每一次,我都舍不得删。我甚至养成了习惯,每天睡前都要把和她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一遍。翻到最早的“我是邹晚棠”,再一条一条地往后看。像在翻一本很厚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看得懂的书。
六月三号,高考前最后一次放假。
学校大发慈悲,给了我们三天半的自主复习时间。说是放假,其实就是把你放回家去,自己接着熬。我去学校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教学楼门口碰见了她。她背着一个鼓鼓的书包,手里还抱着一摞卷子,额头上全是汗。
“需要帮忙吗?”我问。
她摇摇头,喘着气说:“不用,我搬得动。”
“你住校的东西不拿回去?”我问。
“不拿,考完再收。”她说。
我“哦”了一声。她抬头看着我,忽然说:“秦叙白,你害怕吗?”
我愣了愣。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认真。我想了想,说:“怕。怕考不好。”
她点点头:“我也是。”
“但是。”我说,“都到这一步了,怕也没用。往前走吧。”
她笑了,露出那对小虎牙:“你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我说。
她笑得更厉害了,伸手轻轻打了一下我的胳膊:“行啊你,嘴皮子溜了。”然后她摆摆手,说:“走了。你好好考。”
“你也是。”我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到时候,我们操场见。”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远。太阳很烈,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像一根不肯松开的手。
六月六号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刷题。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把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地理课本、错题本、卷子,全都分门别类放好。那盏台灯亮着,光很柔。我二姐从兰州打电话来,说:“明天考试,别紧张啊。”我说:“不紧张。”她在那头笑了:“你就装吧。”我也笑了。
我妈在客厅里忙,好像在给我准备明天的早饭。我走出来,看见她正站在厨房里,往一个袋子里装鸡蛋。旁边还有一盒牛奶,几片面包。她说:“明早别骑车了,我让你姑父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