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第1页)
五月,苍河县的天气开始有些夏天的意思了。
中午的太阳已经很晒了,照在水泥地上,泛着一层白。到了傍晚,风又变得凉快起来,从朔岚山那边慢悠悠地吹下来,带着山上雪融以后那种湿漉漉的凉意。南校区的柳树已经绿透了,长长短短的枝条在风里荡着,像谁把一把一把的绿丝线挂在了半空。
距离高考还有五十多天。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倒计时被重新描了一遍。红底白字,刺眼得很。杨海峰每天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往那上面看一眼,然后说:“日子不多了,都给自己上点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
我每天五点五十起床,六点二十出门,六点五十到校。天还是半黑的,路上已经跑满了大车。我骑在它们旁边,像一只贴着地面飞的鸟。有时候风太大,我就把身子压低一点,握紧车把,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李景昊说,我这叫“孤胆骑士”。我说,骑士个屁,我就是个赶考的。
李景昊最近也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上课也知道记笔记了。有回我瞥见他的英语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再不好好念,就得回家种地了。”那字迹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写得很用力。我笑他:“你也会怕?”他一本正经地说:“怕。怕以后连跟你一起吹牛的机会都没有。”我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雨菡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成绩一般,但心态好得惊人。有一回物理老师讲题,讲到一半突然点她名字,让她站起来复述。她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老师,我刚刚在记您上一句的笔记。”全班都笑了。物理老师也没生气,只摆摆手让她坐下。下课以后,她转过来跟我说:“我发现啊,这人脸皮厚了,日子就好过了。”我点头:“是。比如你。”她做了个鬼脸。
我和邹晚棠之间,比之前多了些零星的对话。
有时是在水房。有时是在操场。有时是在楼梯拐角。每次都很短,短得像是被谁掐掉了半截。可就是那短短的几句话,能让我一整天都亮堂堂的。我开始有种感觉,好像我们又回到了高一那种状态。只是彼此都更小心了,像两个人捧着一个很薄的玻璃瓶,怕一用力就碎。
五月中旬,三模。
三模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模拟考试。考前那几天,班里的空气都是紧绷的。下课以后没人打闹了,连赵雨菡都安静下来。她抱着她的英语单词本,翻来覆去地背。我坐在位子上,把地理图册一页一页地过。李景昊刷数学题,刷得眉头皱成个川字。我有时候抬头看看他,忽然觉得我们其实挺像的。都是被高考这根鞭子抽着往前跑的羊,谁也没比谁强多少。
三模那两天,天阴着。雨要下不下的样子,云压得低低的,把朔岚山整个遮住了。我坐在考场里,听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考地理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高一那会,我地理考了年级第一,她在前面冲我比大拇指。那画面很清晰,像昨天才发生。我低头继续答题,笔下写出一个又一个答案,像在给过去的自己回信。
成绩出来,我考了班级第十二。比一模又进了三名。地理单科,我重新考回了年级前十。李景昊也进步了,从班级倒数爬到了中游。他拿到成绩单的时候,眼睛都直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一拳头捶在我肩膀上:“老子终于不是倒数了!”
我笑着说:“晚上请我吃炸串。”
“请!”他豪气地一挥手。
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她给我发消息了。
“三模怎么样?”她问。
“还行,班级十二。”我回。
“不错啊秦小傻,进步了。”后面跟了个撒花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秦小傻”,心里像被猫尾巴扫了一下,痒痒的。我回:“你呢?”
“不太好。”她说,“掉到第八了。”
“那也比我好。”我说。
她发来一个叹气的小表情:“我妈说我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安慰的话,打出来都显得很轻。我想了想,说:“晚上去操场走走吗?别老闷在宿舍里。”
她回得很快:“好。”
那天晚上,风很舒服。我们约的是晚自习下课以后,九点四十到十点之间,操场北边的看台那儿。南校区的操场晚上没灯,只有主席台顶上那盏旧路灯还亮着,把看台照出一小块昏黄。
我先到的。坐在看台第三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心里有点慌,又有点高兴。上一次我们单独待在一起,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她来的时候,我刚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
她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件白T恤,下面穿着校服裤子,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