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第1页)
春节过后,苍河县的冬天还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正月初八,我骑车去了南校区。天还没亮透,东边只有一线灰白。路上的车不多,风从朔岚山那边刮过来,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露在围巾外面的皮肤。我把车把攥得很紧,指头冻得发僵。电动车前灯的光打在地面上,跟着我一路往前。
高三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开学”的。所谓开学,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刷题。教室还是那间教室,人还是那些人。李景昊还是坐在我旁边,赵雨菡还是坐在我斜前方。杨海峰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运动外套,站在讲台上说:“从今天起,距离高考只有一百多天了。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教室里很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我翻开复习资料,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知识点挤在一起,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蚂蚁。我深吸了一口气,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得很慢。慢得每一行都像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高三下学期,一切都在加速。周考、月考、模拟考,一场接一场。考完讲题,讲完再考。我桌上的卷子堆得越来越高,有时候想找一本书,得从最底下抽。李景昊说他的卷子都能糊墙了。我说那你糊啊。他说舍不得,怕以后想复习找不到。我笑了一下。其实我也舍不得扔。那些卷子上写满了我的字,有对的,有错的,有红笔订正的,也有我画的小人。它们像一本很厚很乱的日记,记着我这半年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我和邹晚棠,还是老样子。
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像两个人同时站在一条河的两岸,你看得见我,我也看得见你,可谁都没有先脱鞋。课间在水房碰见,我们会点头,会笑,会问一句“你们班讲到哪儿了”,然后各自走开。有一次,她问我借地理笔记。我借了。她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你笔记的字比考试卷子上的好看。”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揭下来,贴在了我书桌的抽屉内侧。
我开始注意她的细节。她换了一支新笔,笔杆是淡紫色的。她头发剪短了一点,刚好到肩胛骨下面。她有时候会在晚自习之前去操场走两圈,一个人,不跟谁说话。我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远远地看着她。她在跑道上走得很慢,校服袖子长出一截,遮住半个手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也不管。我有时候想,如果我能变成那阵风就好了。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她身边经过。
李景昊说我“病得不轻”。我不否认。他后来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病,等你表白就好了。”我白了他一眼。表白?拿什么表白?拿我这张连打招呼都打不利索的嘴?
二月底,学校开了百日誓师大会。
操场被布置得很隆重。主席台上拉着大横幅,红底黄字,写着“拼尽全力,决胜高考”之类的话。全校高三的学生按班级站在操场上。风很大,吹得横幅哗啦啦响。有领导在台上讲话,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我站在队伍里,手插在校服兜里,脚冻得发麻。李景昊站在我旁边,小声说:“这风是专门挑今天刮的吧。”
我没接话。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扫过去,最后停在了13班的方阵。她们班站在我们右前方。邹晚棠站在第二排中间,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成低马尾。她没戴眼镜。我很少见她没戴眼镜。她的鼻梁很直,侧脸的线条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她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我赶紧别过视线。
后来,各班喊口号。我们班喊的是:“十四十四,展我雄风,决战高考,折桂蟾宫!”李景昊喊得最响,嗓子都哑了。13班也喊了。我听见她的声音,混在几十个人的声音里,尖尖的,软软的,像一群往南飞的鸟里,最轻的那一只。
散会以后,人群往教学楼里走。我落在后面,走得很慢。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我往前推。我抬头,看见她就在我前面两三米远的地方。她和冯若晴走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肩膀直颤。
我忽然想起高一开运动会那天,我们也是这样走在人群里。她在前面,我在后面。那时候我不敢跟她说话。现在也是。
我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三月初,我病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有点低烧,嗓子疼,浑身没劲。可能是骑车吹风着了凉。我硬撑着去学校,坐在教室里,额头一阵一阵地发烫。李景昊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你赶紧回家。”我摇头。他说:“你这样能学进去个屁。”然后他跑去跟杨海峰请了假。杨海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回去休息。今天下午的课,让李景昊帮你记笔记。”我点点头,收拾书包。
出教室的时候,我靠在走廊墙上缓了缓。头很晕,腿也有些软。我闭了闭眼,想等这阵过去再走。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
“秦叙白,你怎么了?”
我睁开眼。邹晚棠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点紧张。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粉色的,盖子上有个卡通图案。
“没事,有点发烧。”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她皱起眉:“那你还不回家?”
“这就回。”我说。
她“嗯”了一声,侧过身给我让路。我扶着墙,慢慢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叫住我:“你……骑车行吗?”
“行。”我回头。
她站在走廊里,逆着光。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像画里的人。她说:“那你慢点。到了……到了给我发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