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风停了(第1页)
十二月的南校区,天黑得很早。
下午六点十分,天就已经黑透了。教学楼里的灯全亮了起来,从窗户里漏出去,在操场上铺出一块块白色的光。我坐在教室里,面前的练习册摊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却什么也没记住。李景昊趴在旁边,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他画了三个,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还有一个脑袋很大的。我瞥了一眼,没理他。
入冬以后,日子就变得像一块冻硬了的馒头。干,冷,硌牙,可你必须一口一口啃下去。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路上除了风就是风。有好几次,我骑到国道那段大拐弯处,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开着双闪的大货车,司机缩在驾驶室里抽烟。我经过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在同一个冬天里,各自硬撑。
课间,我端着杯子去水房。水房在走廊尽头,冬天里总是排着队。我站在最后面,背靠着墙,看前面的人一个个接完水,低着头从身边走过去。暖气片就在水房门口,散发着一种烤人的热。我伸出手,贴在暖气管上,手心慢慢热起来。
“秦叙白。”
我转过头。邹晚棠站在我身后,手里也端着一个杯子。粉色的,盖子上有个卡通图案。她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马甲,领子立起来,遮住半截下巴。头发还是黑长直,从肩头垂下来,发尾有些毛躁。她瘦了。下巴尖了不少。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多了一点倦色。
“你也不去前面挤?”她说。
“挤不过。”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我们并排站着。队伍往前挪了一点。暖气片嗡嗡响。窗外有车灯扫过去,把走廊尽头的墙照得忽明忽暗。
“你们走读生晚自习到几点?”她忽然问。
“十一点十分。”我说,“你们呢?”
“一样。”她顿了顿,“住校还要回去洗漱,挺累的。”
“那你还住校?”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方便点。不用每天来回跑。”
我“哦”了一声。队伍又往前挪了。我前面还剩两个人。她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我们就那么并排站着,像两个被同一根绳子拴在一起的木桩,想动,又动不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往旁边让了让,说:“你先。”
她没客气,上前一步,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水哗哗地流。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蒙在她的镜片上,白了一小片。她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我先回去了。”她接完水,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她走了。脚步很轻,踩在瓷砖地面上,几乎听不见。我站在水房门口,看着她走回13班教室,门关上,看不见了。然后我转过身,接我的水。水很烫。我端着杯子,手指被烫得发麻,却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我一直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立体几何,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杯子。又画了一个。后来李景昊发现了,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什么?奶瓶?”
我撕了那页纸,揉成一团,塞进桌斗。
晚自习下课,我去操场走了走。天冷得厉害。操场上几乎没人,只有几个住校生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得很快。我沿着跑道走了一圈,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摔在地上。我抬头看天。星星不多,却足以指明方向。
我想起高一那年冬天,我们在教室里打牌。她把牌往桌上一扣,气呼呼地说:“不玩了不玩了,你们欺负我。”赵雨菡笑她。我坐在斜后方,看着她笑。那个冬天也冷,可我不记得冷。我只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弯月牙,露出一对小虎牙。
现在她还在笑。只是不再是对着我了。
十二月下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心理讲座。说是给高三减压,其实就是请了个老师,在操场上讲一些“如何调整心态”的废话。我们班搬着凳子坐在跑道上,冷风从裤腿往里钻。我缩着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李景昊坐在我旁边,用校服袖子捂住半张脸,像只冬眠的熊。
“你看,13班在那儿。”他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13班坐在我们右前方,邹晚棠坐在女生堆里,正和冯若晴低着头说话。她把自己裹在一件大大的校服里,只露出半张脸。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去压,压了又乱。她也不恼,干脆把头发塞进校服领子里,和冯若晴笑成一团。
“你不去跟她说说话?”李景昊小声说。
“说什么?”
“随便什么。”他说,“你看你,一整个晚自习都在往那边看。当我瞎?”
我别过头,没接话。其实他说得对。我一直在看。可看有什么用呢?我们之间那堵墙,是我自己一砖一砖砌起来的。我怕一开口,就把墙推倒了。推倒了,又能怎样呢?
我不确定。
心理讲座讲到一半,风更大了。学校提前结束了活动,各班搬着凳子回教室。人流在楼梯口挤成一团。我被人群裹着,往楼上走。也不知道是被谁推了一下,我往前一踉跄,撞到了前面的人。
“对不起。”我站稳了,抬头一看。是邹晚棠。
她也被人挤得东倒西歪,一只手抓着楼梯扶手,一只手抱着凳子。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