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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去了那个最沉默的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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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那天,我骑车去了南校区。

从新安小区出发,沿着主干道一路向南。那条路我走了两年,闭着眼都能数出路旁有几排白杨。可那天我骑得很慢,像在故意拖长某段距离。南校区的大门比本部新一些,但经过两个夏天,也已经没有军训时那么鲜亮了。我们这一届是第一批“拓荒者”,如今又成了第一批“回归者”。想想都觉得讽刺。

南校区的布局我其实很熟悉。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宿舍楼还是那几栋,教学楼也还是那几栋。只是这次,我不用住进去。我依旧走读。

13、14两间教室紧挨着,和本部一样,只隔一堵墙。可这堵墙,好像比去年更厚了。

我找到14班教室,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李景昊站在后门口,正和两个男生说说笑笑。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哟,秦总,来得挺早。”

我“嗯”了一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李景昊还是我同桌。赵雨菡看见我,回头挥了挥手:“秦叙白!我们又活过一年了!”

我笑了一下:“还没死呢。”

高三开学第一天,没有太多新鲜事。班主任杨海峰站在讲台上,用他一贯中气十足的声音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三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一年,谁要是再像以前那样懒懒散散,就别怪我不客气。”他停了一下,又说:“当然,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们。咱们14班,不放弃任何一个。”

教室里很安静。没人鼓掌,也没人笑。有人低头在刷题,有人望着窗外,有人把脸埋进胳膊里。我坐在那里,看着黑板上用红笔写的大字——“距离高考还有282天”。那数字很大,红得刺眼。

高三的作息和之前不同。早上七点前到校,比高二晚了十分钟。但我骑车的路线更长,所以出门的时间反而更早,晚自习一直上到十一点十分。

晚上十一点十分放学,我骑车回家,风从朔岚山那边刮过来,冷得人直打哆嗦。到家快十一点半。洗漱完,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再写半小时作业。然后爬上床,看会儿手机,等困意来。

李景昊说我是“机械人”。我不反驳。到了高三,人人都得变成机械人。不机械,怎么扛得过去?

邹晚棠住校了。

这是我在开学第一周就知道的事。学校要求高三全部住校,但她本来可以申请走读的。她没有。有一次我路过宿舍楼,看见她抱着一只小盆从楼里出来,头发湿湿的,像是刚洗过。她穿着拖鞋,踩在水泥地上,脚踝很细。我没有叫她。

住校生和走读生之间,其实没有太多交集。尤其高三,大家都忙。我每天能看见她的地方,只有楼道,水房。有时候课间我出来接水,她也正好在。我们会点一下头,笑一下,然后各自走开。那套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有一次,我在水房碰到她。她正在洗苹果,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在她校服袖口上。我站在旁边,等热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们班晚自习有人说话吗?”

“有。”我说,“李景昊。”

她笑了:“我们班也是。班主任天天骂。”

我也笑了。那是我们高二以来,为数不多的一次正常对话。说完以后,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了。我站在水房里,接着接我的水。接满了,却忘了喝。

九月,天还热着。南校区的傍晚,吹过来,带着货车扬起的灰尘味。我有时候会去操场跑步。沿着塑胶跑道,一圈一圈地跑。跑到第八圈,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很深的蓝。星星不多,还被车灯搅得发白。

李景昊陪过我几次。他跑不动,就在边上坐着。我跑完了,他递水给我,说:“你这体能,真想去当兵啊?”

“嗯。”我喘着气。

“当兵就不能想她了?”他忽然说。

我喝水的手顿了一下。

“你总得有个了断。”他继续说,语气没有戏谑,也没有劝解的意味,“不然你这一辈子,都要被一个人拖着走。”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没接话。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我抹了把嘴,说:“我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人这一生,最难的就是和自己和解。我还没学会。

十月底,学校里开始挂横幅。红色的,写满了励志口号。“拼一个春夏秋冬,换一个无悔人生”“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不拼不搏,高三白活”。那些横幅拉在教学楼外墙上,风一吹就鼓起来,哗啦啦地响。我每天走进楼道,抬头就是那些红底白字。它们像血一样,从墙上渗下来,把整个高三都泡在一种很闷的气氛里。

这期间,我和邹晚棠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是某次月考发成绩的时候。

那天月考结束,学校把成绩单贴在二楼的公告栏上。我去得晚,只能站在外围踮着脚看。我找到自己的名字,班级第二十。比上次又掉了两名。我心里也没什么波澜。然后我下意识地找她的名字。13班,班级第五。地理单科比我还高三分。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两个名字。她在上,我在下。中间隔了那么多人。我忽然就想笑。她在地理课上一定又被老师夸了吧。她会不会在老师提到我的时候,想起高一那个总考地理第一的秦叙白?也许不会了。她那么忙。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也来了。我们就在公告栏前碰见了。她看了一眼我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我的脸,说:“你地理考得比我低?”

我点头:“你厉害。”

她笑了。是那种很骄傲的笑,像高一的时候。她说:“我这次运气好。”

“不是运气。”我说,“你就是厉害。”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哦”了一声,转身去看别的科目。我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她专注看成绩单的侧脸。她的头发又长了一点,校服领子洗得有些发白。那一刻我忽然想,其实我们之间根本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答案。就是时间不对。

时间不对。所以连喜欢都变得很轻,轻到一转身就散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饭桌上摆着一碗面,已经凉了。我妈给我热了一遍,端到我面前。我吃了几口,说:“妈,以后不用等我。”

她坐在旁边,手里织着一件毛衣。头也没抬:“我不等你,你能吃上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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