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想起我(第1页)
高一下学期,开学那天,下了一场小雪。
不大,就薄薄的一层,落在老校门的铁栅栏上,像撒了一层细盐。我骑着电动车拐进学校,轮胎压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综合楼外面的安全网还没拆,积雪堆在脚手架的横杆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我停好车,背起书包,往教学楼走。寒风从领口钻进去,我缩了缩脖子,感觉这个冬天还没打算走。
分班之后,14班的教室还在老地方。一号楼二楼,只是从东边第二个换到了东边第三个。和13班隔着一堵墙。
我沿着楼梯往上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去年八月,我还在南校区的军训操场上站着,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害怕。半年过去了,我又得重新适应一间教室、一群人。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我知道,邹晚棠就在隔壁。
赵雨菡走在我前面,很早就到了,她看见我进来,用力挥了挥手:“秦叙白!这儿!”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半间教室都能听见。我朝她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
“我们俩又一个班!”她显得很兴奋,转过身来跟我说。
我“嗯”了一声。其实我高兴不起来。这倒不是说赵雨菡不好,只是她一出现,我就忍不住想起13班教室里的另一个人。
教室里陆陆续续地坐满了人。我趴在桌上,用校服袖子垫着脸,假装很困。其实我在听。听那些陌生的声音互相打招呼、问名字、说寒假去了哪儿。我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周围的水流得哗啦哗啦响,我却一动不动。
班主任来得很快。他叫杨海峰,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皮肤黑里透红,一看就是常年运动的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剃得短短的,说话时中气十足。他教英语,开口就是一口很标准的发音。
“我是你们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英语老师。”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很亮,“我这个人喜欢运动,马拉松、乒乓球、篮球、足球、排球都会一点。以后体育课,男生可以来找我一起打。”
教室里有人笑了。我心想,这老师和我高一那个满嘴“换言之”的牛远之完全是两个路子。
他让我们挨个站起来做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每个人起来报个名字,说一句自己的爱好。轮到我时,我站起来,声音不大:“秦叙白。”
“没有爱好?”杨海峰问。
“踢球。”我说。
他点点头,示意我坐下。我坐下的时候,看见赵雨菡转过头来冲我挤眉弄眼。我假装没看见。
我的新同桌叫李景昊。
他个子很高,一米八六左右,在男生堆里很显眼。脸长得挺精神,头发理得干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他主动跟我搭话:“你是秦叙白?我听说过你,你地理考过年级第一。”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学校里还有人知道我:“嗯,运气好。”
“别谦虚了。”他笑着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我叫李景昊,老家柳河堡的,现在住县城。”
李景昊性格很好。开朗,幽默,大方,和谁都能聊到一块儿。他喜欢篮球,也喜欢足球,运动神经很好。更难得的是,他很重情义。熟了以后,他跟我说这说那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却听出了一种很深的孤单。
我和他熟得很快。他是那种能把距离感融化掉的人。相比之下,我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可他不介意。他总说:“秦叙白,你这人外冷内热,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有时觉得,李景昊是我高一那场“分班手术”里,唯一被移植过来的健康器官。
开学第一周,我每天都会在楼道里看见邹晚棠。
13班和14班只隔一堵墙,课间的时候,两个班的人混在一起。她下课以后经常出来接水,或者去厕所。我总能在人群里一眼找到她。她有时候也会朝我这边看,看见了就笑一下,摆摆手。我故作镇定地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去,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瘦了一点,校服穿在她身上,好像空了一些。有几次我站在走廊的窗边,远远地看着她从13班出来。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长,走起路来发尾轻轻晃。有时候她会和她闺蜜一起,有时候是一个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下课就往后排跑。她仍然坐在当初他坐过的位置。她的同桌换成了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两个人看起来很客气。
有时候,我会故意经过13班门口去接水。我接完水,站在门口喝一口,眼睛却往13班里面瞟。阳光从窗户打进去,她有时在埋头写题,有时在跟同桌说话。我从门口经过,她偶尔抬头,看见我就弯起眼睛笑。那笑容像石子落进湖里,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
晚上回家,我们依然聊天。她跟我吐槽她们班的事,说班里谁谁谁很讨厌,老师讲课太快。她发语音,声音轻轻的。我一条一条地听,然后一条一条地回。那段时间,我手机里存满了她的语音。有几条特别短,我反反复复听了无数遍。
“今天好累啊。”
“你在干嘛呢?”
“秦小傻,你睡了吗?”
“心里好空,新班级好没意思。”
我没有删,也不敢删。后来我甚至用手机录屏软件,把她最常说的那几句话截了下来。那些语音条躺在我的手机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月光。
二月底的某天早上,做完课间操回教学楼的路上,她忽然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整个人都僵了。
她的手很小,隔着校服袖子抓在我的小臂上。她没说话,只是靠过来,脑袋几乎贴着我的肩膀。我能看见她的发顶,闻到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香皂味。身边全是人,有我们班的,有他们班的,有我不认识的。我走得很慢,像踩在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