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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于青萍之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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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河一中的作息,能把一个十五岁的人活活熬成一盏快没油的灯。

早上六点五十到校。这意味着我六点十分就得从被窝里爬出来,闭着眼睛刷牙洗脸,六点半骑上电动车出门。十月的清晨已经很冷了,朔岚山那边刮下来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又干又疼。我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电动车骑得飞快。道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掉,像一场金色的急雨。

晚上十点放学。十点二十到家,洗个澡,坐下来,等头发干,再写点作业,就快十二点了。可我总舍不得睡。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等隔壁没动静了才敢拿出来。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好像整个世界都温柔了。

我们学校是单休制,只有周日休息。周六照常上课,周日晚上返校接着上晚自习。所谓的“休息日”,其实只有周日下午那几个小时。那几个小时,我常常是用来补觉的。有时候一觉睡到太阳偏西,醒来看见满屋子黄澄澄的光,会恍惚以为周末还没结束。可一看手机,该去学校了。

法定节假日永远放不全。国庆说是放七天,实际上只给了三天半。中秋和国庆叠在一起,校领导大手一挥,砍掉一半。我们私底下骂,骂完了还是得背着书包去上学。久了也就习惯了,像习惯每天早上的冷风和晚自习的瞌睡一样。

手机是不让带的。学校三令五申,抓到就没收,叫家长。可我还是带了。每天出门前,我把手机塞进书包最里层,用一本厚练习册挡住。到了学校,从不拿出来,只在晚上回家以后再摸。可白天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它在书包深处。那是我的秘密。

我们的座位,从开学到现在已经调整过三次了。可我、王慕轩、邹晚棠、赵雨菡始终没怎么分开。这个结构像一块稳定的三角板,把我们几个人框在一起。刘知夏坐在前排,有时候会回头找我们说话,说两句就转回去了。她成绩好,上课认真,不怎么掺和我们的“不法活动”。

十月下旬,我们开始把扑克牌从课间搬到了课上。

起因是张野那副牌被班主任收了。牛远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们在课间打牌的事,某天晚自习前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把张野堵在走廊上。那天晚上,张野哭丧着脸回来,说:“没了。”然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上课打。”赵雨菡说。

我和邹晚棠对视了一眼。说实话,上课打牌这事我原本是拒绝的。但我看见邹晚棠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丁点犹豫就没了。

我们重新买了一副牌,是最小的那种扑克。赵雨菡负责保管,她把它夹在语文必修一的课本里。上课的时候,老师在上面讲,我们三个在下面打。把牌压在桌斗边缘,抽牌、出牌都轻手轻脚,像在拆弹。

王慕轩从不参与。他就坐在那,侧着身子看我们,偶尔笑一下,偶尔把风。老师往这边看的时候,他就咳一声。我们三个立刻正襟危坐,一个看黑板,一个记笔记,一个翻书。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大概比军训时还熟练。

那种隐秘的快乐,是没法说给外人听的。外头走廊上有老师在巡视,教室里是此起彼伏的讲课声,窗户半开着,风从南面吹进来,把邹晚棠的头发丝吹得微微扬起。她捏着牌的手指很白,出牌的时候眼睛先弯,再把牌轻轻搁在桌角。我坐在她后面,看她后颈上绒绒的碎发,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有一次,她拿了一手好牌,眼看就要赢了,结果老师突然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慌忙把牌塞进桌斗,站起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连耳垂都是粉的。老师问的是英语语法,她愣了两秒,居然答上来了。坐下来以后,她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恼又笑,像在说“都怪你”。我咧了下嘴,没敢出声。

从那以后,我们仨的关系就越来越近。别人都说我们仨像“铁三角”。这个称呼是邹晚棠先说的,她说:“咱们以后就叫苍河铁三角吧。”赵雨菡说:“俗。”邹晚棠说:“那你说叫什么?”赵雨菡说:“叫……三巨头。”我听着,忍不住笑出声。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那是高一上学期第一次大考。考前几天,我们仨破天荒地收了牌,各自埋头复习。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着地理课本和笔记。那些等温线、洋流、气候带,我只要看一眼就能在脑子里画成图。地理对我来说从来不是负担,而是一种本能,像鱼会游水、鸟会飞。可我数学不行,物理化学更是要命。我给自己定了目标:地理冲年一,总成绩别太难看。

考试那三天,天一直阴沉沉的,朔岚山顶上积着厚厚的云。我坐在考场里,做完地理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抬头看见窗外那棵老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风里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我突然想,邹晚棠现在也一定在哪个考场里埋头答题,她会不会也抬起头看窗外呢?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一。

没有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名次。牛远之只是把一张排名表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里,说:“自己看。”然后他就走了。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呼啦一声,人全涌过去了。我坐在座位上没动。说实话,我有点不敢看。王慕轩也没动,他正低头翻一本历史书,像没事人一样。

“你不去看?”我问他。

“等会儿。”他说。

赵雨菡拉着邹晚棠挤进了人群。过了一会儿,赵雨菡杀回来,一巴掌拍在我桌上:“秦叙白!你第三!班级第三!”

她笑得大咧,可嘴角那一下收得有点急。也就一瞬。我那时没细想,只当她是替我高兴。

我愣了一下。然后听见邹晚棠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带着笑:“他地理更厉害。”

我没有马上接话,站起来,装作很平静地走过去。排名表是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用很小的字印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各科分数。我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跟着几个数字。班里四十五个人,我排第三。这是我进高中以来最好的名次。

可我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的名次,是邹晚棠的。她排班级第十。英语单科,年级前五十。

我的地理分数是94。单科班级第一。

金小瑞是我们班的地理老师。成绩公布后的第一堂地理课,她抱着试卷进来,笑眯眯地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这边。

“咱们班这次地理考得不错。出了个年级最高分,秦叙白,94分,你们有不会的可以去问他。”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上我的课,地理能考到这个分数,厉害。”

班里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扫过来。我低着头,耳朵烧得厉害。但我还是忍不住抬起一点眼皮,飞快地往前扫了一眼。邹晚棠正侧着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她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迅速转了回去。

我那堂课的地理笔记,写得像鬼画符。脑子里全是她那根竖起来的大拇指。

那天晚上,邹晚棠给我发消息。十一点多。

“恭喜啊,全年级第一。”后面跟一个比耶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又删。最后回:“你英语也不错啊。”

她回:“我哪能跟你比。你是天赋型选手,我是努力型菜狗。”

我说:“你是英语小天后。”

她回:“别,我英语也就那样。数学才是我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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