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藏在风里的秘密(第1页)
八月十九号早上,我骑着电动车出了新安小区。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云被煮成半熟的鸭蛋壳,青灰里透着一线橘红。路上的大货车已经开始多起来了,轰隆隆地从身边过去,像一头头赶早出栏的铁牛。我把车把攥得很紧,书包斜挎在肩上,风从朔岚山那边刮过来,把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这是我第一次骑电动车去上学。初中三年,我骑的一直是那辆二手山地车,蹬得腿发酸。中考完的暑假,我二姐说高中了路远,骑电瓶车快,于是把她那辆白色的旧电瓶车留给了我。车不算新,左边后视镜还裂了一道纹,但骑着顺手,提速也快,比自行车强了不知多少倍。
从新安小区到苍河一中本部,骑电动车大概十五分钟。远远地,我就看见了学校的大门。
那门很旧了。铁栅栏做的,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一层又一层不同颜色的旧漆,像地质断层。门不算宽,勉强能并排过两辆车,两边各立着一根方形的石柱,柱顶上的装饰物早就没了,只剩两个光秃秃的水泥台子。门上头没有招牌,只在右侧柱子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上面写着“苍河县第一高级中学”。那牌子也有些年头了,白底泛了黄,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但穿过旧门往里看,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正对校门的那栋综合楼正在翻修,被绿色的安全网裹得严严实实,脚手架的钢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围挡上贴着“安全生产”之类的标语,风一吹就哗哗响。那楼像一头被捆住的老兽,正等着从旧壳里挣脱出来。
综合楼的东侧,是已经修好的新教学楼。我停好车,背着书包往里走。新楼很漂亮,浅灰色的外墙,大面积的玻璃窗,线条利落,是那种很现代的样式。我走向最南边的一号楼。楼门是新装的铝合金玻璃门,推开来,一股装修材料的气味还没散尽。
这是新修的教学楼,最南边是一号楼,我们高一的就在这栋。中间是二号楼,高二的师兄师姐们在那里。最北边是实验楼,听说以后化学和物理的实验课都要去那儿上。走廊外侧有一排大窗户,站在走廊上能看见操场和后面的老杨树。风从窗口灌进来,在整栋楼里来回窜,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的教室在二楼,东面第二个。门牌上贴着“高一(13)班”。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有人站在讲台边看分组名单,有人趴在窗台上往楼下看,有人凑在一起分着吃早点。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没有去找谁,低着头从人群边缘挤进去,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空位坐下。
没过多久,张野进来了,远远地冲我喊:“老秦!这边!”他跑过来坐在我旁边,一边喘气一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我以为我够早了,你们这些人都打鸡血了。”
“我就在门口等你。”我说。
他嘿嘿笑了,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吃不吃?我妈非让我带的。”
我摇摇头。他就自己吃起来,咬了两口,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说:“你去看分组没?我们俩好像被分开了。”
我一愣:“什么时候分的?”
“就刚才,名单贴在讲台旁边。”他嘴里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被分到第三组了,我好像是在第五组。”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班主任牛远之就走了进来。他还是那副样子,步子挺快,腋下夹着一个蓝色文件夹。他走到讲台上,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牛远之清了清嗓子:“同学们,你们已经不是初中生了。换言之,你们要面临的是高考的压力,要紧迫起来了。”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接着说:“我先讲几件事。第一,座位暂时按照学习小组来坐,小组的名单已经贴出来了,你们自己找位置。第二,今天上午先发教材,下午正式上课。第三,有什么事直接找班委,不要越级找我。”
教室里稀里哗啦地响起挪凳子的声音。我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去看分组名单。贴在墙上的是一张打印纸,上面用表格列着各组的人名。我的名字在第三组,组长:刘知夏,组员:王慕轩、赵雨菡、邹晚棠、秦叙白。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邹晚棠。这个名字像一根细细的线,从纸上跳出来,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抬头,看见她正站在教室前面,和另一个女生说着什么。阳光从南面的大窗户打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连睫毛都照得发亮。
我低下头,假装看名单。其实那上面的字我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刘知夏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脸圆圆的,看起来很好说话。她正站在讲台下,我犹豫了一下,没敢上去问第三组坐哪。最后是张野帮我问的,他直接走过去,拍了一下刘知夏的肩膀:“同学,第三组坐哪儿?”
刘知夏抬头,看看张野,又看看我,笑着说:“先随便坐,等会儿老师会调。”
第三组一共五个人,三女二男。女生有刘知夏、邹晚棠、赵雨菡;男生就我和王慕轩。
王慕轩这个名字,我其实不陌生。他有个妹妹叫王悦,是我初中三年的同桌。当时王悦胳膊肘总是越过“三八线”,把我挤到桌子最边沿。她经常跟我提起她哥:“我哥又考了班里前几”“我哥昨天在家煮方便面把锅烧糊了”“我哥那个人,不爱说话,但是人特别好”。我听了三年,却一次也没见过他。没想到高中一开学,这个传说中的“我哥”就和我分到了同一个组,还成了同桌。
王慕轩个子比我还矮一点,眼睛很大。他和我一样,话不多。但熟悉了之后,其实也挺能说的。他站在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又看了一眼我,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那我就坐这儿了。”赵雨菡把书包往倒数第二排的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她喜欢打篮球,经常去参加比赛,军训的时候据说就是因为去比赛了,所以没来。她嘴巴快,人也活泛,一坐下来就开始跟周围的人说话,内容从“你暑假去哪儿了”到“你知不知道咱们班谁和谁谈着”,跨度极大。
邹晚棠坐在赵雨菡旁边。她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整理书包里的东西,偶尔应一声,声音轻轻的。
我和王慕轩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靠窗,我靠过道。我的正前方,就是邹晚棠。
我坐在那里,后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转来转去。我能看见邹晚棠的后脑勺,黑发披下来,发尾落在椅背上。她偶尔会偏过头和赵雨菡说两句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但能感觉到她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会轻轻颤一下。王慕轩坐在我旁边,安静得像一株盆栽。他翻课本的速度很慢,一页一页地,像在数钱。
开学前两天,我和邹晚棠没有说话。
准确地说,是我没有主动和她说话。她也没有。我们像两个各自揣着心事的人,隔着四十厘米的距离,安静地上课、下课、做笔记。偶尔她回头向王慕轩借支笔,或者问赵雨菡问题,但从不看我。我也就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实际上眼睛总往前面瞟。
第三天晚上,晚自习。第一节下课的时候,我在抄数学笔记,前面的邹晚棠忽然转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指了指上面的一道题,小声说:“你……会做这道题吗?”
我愣了一下,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耳边放了一朵棉花。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被眼镜片一衬,像两粒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我低头看那道题,是今天数学课留的作业,关于集合的。说实话,那题不算难,但她问得认真,我也就看得认真。
“这个,你先把A集合解出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拿着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步骤。她侧着身子听,时不时点一下头。南面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她的头发丝吹起来一点。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讲完以后,她说了句“谢谢”,就转了回去。我坐在那里,手里的笔还在草稿纸上画着圈,脑子里嗡嗡的。外面有人在走廊上跑来跑去,脚步声从北面的窗外经过,像一串模糊的鼓点。我忽然觉得,九月的风里有一点甜味。
之后几天,我们之间的话,一点一点多起来。
先是一个眼神。再是一句“早”。再是她回头借橡皮。她借完,说:“你的橡皮好小。”我“我掰了一半。”她“你还会掰橡皮。”我“初中时候总丢。后来就养成习惯了。”她笑。那笑很轻。她转回去,继续抄笔记。我坐在她后面,看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很黑,发尾有点毛,都垂到我桌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