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轻踩着云朵（第1页）

八月初的苍河县，白天的热是那种能把人晒化了的实打实的热，可太阳一落下去，风就变了个脾气，从朔岚山那边慢悠悠地淌下来，一路穿过戈壁滩，穿过湿地公园的芦苇荡，最后扑到人脸上的时候，已经是凉丝丝的了，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湿毛巾。

邹晚棠坐在书桌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立刻钻了进来，掀动她搁在桌角的几张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伸手按住了，低头一看，是前两天打印出来的录取通知书。那上面印着“苍河县第一高级中学”几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排得整整齐齐：“新生须于8月7日前往苍河一中南校区报到，参加军训。”旁边用红笔圈了一圈，是她妈妈圈的，怕她忘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不看了。

房间不大，北面那间。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头堆着几个毛绒玩偶，大多数是亲戚送的。书桌上铺着一块浅粉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小说，还有一个小小的风铃挂件，挂在窗户的把手上。风一吹，就叮叮咚咚地响，声音很轻，像玻璃珠子在盘子里滚。

她住的小区叫栖云水岸，在县城北面，紧挨着苍河的湿地公园，环境好，楼也新。她家在三楼，两室一厅。南边那间是爸妈的卧室，北边这间是她的。很小的时候，她和爸妈一起睡，后来大了，就自己搬到北屋了。弟弟出生以后，客厅里添了一张婴儿床，后来又换成了一张小床，摆在客厅靠阳台的角落里。弟弟还小，今年秋天就准备上幼儿园了，整天在家里跑来跑去的，像一颗停不下来的小弹珠。

“姐姐姐姐，你看我搭的积木！”

弟弟从客厅里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积木塔，最上面还顶着一块三角形的红色积木。他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额头上全是汗。

邹晚棠放下手机，转过身来，很配合地“哇”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那块红色积木：“真高，比上次搭得稳。”

弟弟咧开嘴笑了，两颗门牙刚冒了个头，像两粒小玉米。他得意地又跑出去了，嘴里喊着“妈妈你看我看我”。

她笑了笑，又转回书桌前。手机屏幕还亮着，是班级群里的消息。班主任牛远之几分钟前发了一则通知，说8月7号早上八点到南校区报到，强调了要穿校服、带录取通知书、带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最后还加了一句：“各位同学，请收起你们的性子，开始全力备战高考，换言之，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高中生了。”

邹晚棠看着那个“换言之”，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老师说话真有意思，好像在嘴里装了个逗号发射器。

她往下翻了翻，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回复了，清一色的“收到”。她没有打字，只是把手机按灭，把脸枕在手臂上，望着窗外。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湿地公园里的木栈道上亮起了几盏灯，灯光倒映在湖面上，被风吹成了一条一条碎金。芦苇长得老高，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倒过去，像有人在湖对岸挥手。再远处，是朔岚山的轮廓，灰蓝灰蓝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她忽然就有些出神。

中考前那几天，她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坐在窗前背书。背到地理的时候，她总走神。那些等温线、等高线、气压带风带，像一群缠成一团的毛线，怎么理都理不清。可她喜欢看地图，喜欢那些蓝蓝绿绿的色块，喜欢那些弯弯曲曲的河流。她总幻想着，以后要去很多地方，坐那种很慢的火车，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每到一个站就拍一张照片，买一张明信片。

她去过一些地方。寒暑假的时候，爸妈偶尔也会带她出去，近的去省城，远的去过青海、四川、新疆。有时候是她自己跟着旅行团，她爸妈嫌累，不去，就让她一个人背个包出门。她站在别处的风里，看着那些和苍河完全不同的景色，就会觉得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事情，忽然都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装进一张火车票里。

今年中考完，她本来想出去玩的。可妈说，等军训完再说吧，先把高中的事情理一理。于是她就哪儿也没去，天天待在家里，陪弟弟搭积木，看弟弟画画，偶尔去湿地公园走一走。日子过得淡，像一杯凉白开。

其实她不是没有朋友。初中的时候，她有两个好闺蜜，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另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留着短发，像个小男孩。她们仨关系很好，好到可以挤在一张床上说一整夜的悄悄话。初中毕业以后，那两个人一个去了市里，一个搬了家，联系就渐渐少了。她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样，像水里的两根草，漂着漂着就散了。可她总是舍不得，总会在深夜点开她们的头像，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

她这个人，念旧得厉害。

有一回，她整理书桌，翻出小学时候的日记本。那是一个带密码锁的粉色本子，密码是她的生日。她打开来，一页一页地翻，上面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比如“今天同桌借了我一块橡皮，他真好”“老师今天穿了一件黄色的衣服，像一朵大菊花”“我以后想当一个画家”。她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那个写日记的小女孩，她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了。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人能把每一个夏天都存起来该多好。把风、把云、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统统装进一个透明的罐子里，等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再拿出来看一看。可时间不等人，夏天也不会。它们就像指尖上的水，你越是想抓住，流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