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朔岚来(第1页)
小序
我曾以为,青春里所有的故事都该有一个轰轰烈烈的开头,比如大雨中的奔跑,比如星空下的告白。后来才明白,真正的故事往往始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阳光正好,杨树叶沙沙作响,一个名字忽然从手机屏幕里跳出来,像一粒石子,落进你平静了十五年的心湖。
而你甚至不知道,那圈涟漪,会荡这么多年。
(本文完全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正文
我在雪地里倒下。心脏骤停。所有人都在哭。可我的意识,却异常清晰。
我听见秦川喊:“没气了!没气了!”
我听见我妈说:“让他走。别救。他跟他爸一样,心坏了。救回来也是受罪。”
我听见啪的一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一声,脆的像冰裂。
我听见小语在喊:“他还没死!他还没死!”
我想动。我想说,我还醒着。可我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到死的时候,是能听见最亲的人,说最狠的话的。
而我这一生,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到如今倒在自己父亲坟前,中间发生过什么,我必须从头说。
八月的苍河县,太阳像是被谁在天上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站在苍河一中南校区的操场上,汗水顺着后颈流下来,在晒得发红的皮肤上犁出一道道痒意。迷彩服的领口磨着下巴,每咽一口唾沫都能尝到太阳烘烤过的那种铁腥味。脚下是新铺的塑胶跑道,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软塌塌的,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橡胶和柏油混合的气味。
南校区建在苍河县的南缘,操场西边是一道砖砌的围墙,围墙外面就是国道,大货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像闷雷一样,一阵一阵地从墙外滚进来。有时候车太沉了,连脚下的地都会微微发颤。我后来总想,那一年我们连军训都是跟着大货车的节拍来的——一辆车过去,腿抖一下;又一辆车过去,汗落一滴。
“站好了!谁动一下,全排加五分钟!”
卢教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一颗石子砸在耳朵边。他姓卢,二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队列前头,像一根插在操场中央的铁钉。我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看见他脖子上的汗珠滚下来,落进衣领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那个圆点慢慢洇开,在迷彩服上晕成一朵小小的花。
我叫秦叙白。那年我十五岁,身高不高,体重也不足一百斤,黑、瘦、头发是暑假快结束才去剃的,短得贴在头皮上,像一茬刚收割过的麦子。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把家搬到了县城边上,国道旁一个叫新安小区的地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居民楼,六楼,三室一厅。
我家五口人,经常在一起的却只有三个。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常常是沉默的,只听得见碗筷相碰的声响,可那沉默里有一种踏实,像脚踩在地上,不会陷下去。
故事其实要从两个多月前说起。
六月十七号,中考。那三天的记忆现在想来像是被谁用砂纸打磨过,模糊得只剩一些零星的碎片:语文卷子上那道关于“故乡”的阅读题我最后瞎写了几行字;数学压轴题的第二问我蒙了一个答案;英语作文的落款差点写成拼音。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挂在校门口的杨树上,把整条街都照成暖橙色。
我不知道别人考完是什么感觉。我考完的感觉是:空。就像一口气跑完了三千米,终点线就在脚后跟的位置,但停下来之后,胸口那团气忽然就散了,连酸胀都来不及感觉到。
我推着自行车从考点出来,被人流裹着往前走。身边全是和我一样穿着校服的少年,有的在笑,有的在骂题太难,有的在对答案对到一半忽然捂住耳朵说“别讲了别讲了”。我谁也不认识,也没有人认识我。在一个集体里待了三年,最后离开的时候,我甚至想不起有谁是可以让我停下来、站定、说一句“再见”的。
不对,有两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张泽楷发来的消息。张泽楷和刘志远,我初中三年仅有的两个朋友,我们仨好到可以穿同一条裤子。张泽楷说:“考完了,晚上来我家吃饭不?”我回了一句:“不去,累了。”他又发来一个“切”的表情。我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苍河县第七中学,白底红字的牌子挂在门柱上,被夕阳照得发烫。三年了,我竟然觉得有些东西还是值得带走的。比如那些和张泽楷、刘志远一起在操场上踢球的黄昏,比如夏天的时候我们仨躲在操场边的大杨树下分吃一根冰棍的课间,比如毕业前最后一天,张泽楷说“高中也要一起踢球”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们俩学习不好,中考分数离一中的线差了一大截,最后一起去了县里的职业中专。我知道以后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但那时候我还没学会为这种事难过。我只是觉得,哦,就这样吧。
我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六月的风从朔岚山那边吹下来,穿过戈壁滩,穿过村庄,穿过国道两旁笔直的白杨树,最后吹到我脸上,带着一股尘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很厚,像整个西北的夏天都被碾碎了,撒在风里。
经过苍河县第三小学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校门还是那两扇铁栅栏,漆面剥落,露出黑褐色的铁锈。门口那棵老杨树还在,枝桠伸出来,把一片浓荫铺在墙头上。我单脚撑地,在树荫下停了几秒。几个小学生从校门里跑出来,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像一群刚出圈的小羊。
七月初去学校领录取通知书。通知书上印着“苍河县第一高级中学”几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新生须于8月7日前往苍河一中南校区报到,参加军训。”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下,像是怕谁看不见。
我把那张纸塞进书包最里层,骑上自行车往回走。七月刚破壳的太阳毒辣得很,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发出一种黏腻的沙沙声。经过县医院门口时,一个女生从旁边的文具店出来,穿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摞本子,黑发披在肩后,被风掀起来一点。她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步子很轻,像踩在琴键上。
我没看见她的脸。只是擦身而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皂味,混着夏天植物的青气,像是刚洗过晒干的衣服。我在拐弯处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只看见她的背影被一辆驶过的公交车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