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第1页)
半老牙婆被钉在了原地,浑浊的眼珠骤然瞪圆,里头的精明市侩尽数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怔忪。
有那么一瞬间好似忘了那些盘桓在心头的算计,只甘愿被这惊世骇俗的美貌晃了神,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浸满了近乎贪婪的欣赏。
孩子就立在她跟前,巴巴地仰着小脸等她回话。他这双眸子可是生得极美,黑白分明得像是名家笔下晕染开的水墨丹青,映着天地间的美好浮光。可偏生——这双本该盛满山河日月的眼睛,却没有半分聚焦的神采,明明亮得惊人,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茫然。
这般惊鸿绝艳的一双眼,竟偏偏不能视物,只叫人看着,便忍不住生出满心的惋惜来。
牙婆子啧啧了好几声,才道:“孩子,你很值钱的,知不知道?”算这户人家运气好,牙婆做到这个年纪明白做人留一线的道理,也不匡他,取来一袋子银钱,拎着钱袋子抖得稀里哗啦,引诱天底下最天真的小孩。
知道他一定正竖着耳朵在听呢。
“你听听这响儿!多不多?好不好听?动不动人?你如果答应跟我走,那这一袋子铜钱我会全部留给你家人,保你他们能过个好冬。”牙婆很大方,这里爽快一手交钱,到了金城,这孩子能给她赚回不止百倍的真金白银!
哥哥攥紧了手里细竹竿,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害怕,不确定自己做下的决定是否真的值得。眼前的这位自称董婶的也是否真的如约给他们钱财。
昨儿个想了一夜,他是真的舍不得离开阿弟离开阿爹,自己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可、可是如果能把废物般的自己卖出去换银钱,能换阿弟和阿爹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想想不算亏。
“哥!你别听她的,俺们不卖!俺们家不卖小孩的!”弟弟急得冒火,这个时候,他的喊声终于把亲爹给喊出来了,“阿爹,阿爹,你快看看啊,牙婆要把阿哥带走唠!”
“什么!”可怜的老父亲早就听见了自家院子里的响动,正拖着残腿从屋里出来,“宝子,宝子,你别做傻事!俺们可不同意卖小孩!”
这一头,哥哥咬紧了牙关,回头,虽然并看不见什么,但那头有暖烘烘像小太阳一样的家:“阿爹,俺能卖好多钱呢。”
“不卖不卖!俺们一家子永远不能分开!俺明天就去打猎卖兽皮,日子还跟以前一样,俺再苦也不能卖了你哇!”老父亲急叫,他想要去抓回孩子的手,却被绊倒在门槛上。
“阿哥!哥!唔哇……你不要走!”弟弟扯开喉咙叫,引来不少村民,一看牙婆子和她那车夫都在,连马车都赶来了,就弄明白了什么事。
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于情,这儿的人都穷怕了,没用的孩子就卖了吧,他们可以自欺欺人的奢望卖出的孩子能过上好日子;于理,那孩子反正是个碍眼的瞎子,没一点用处不说,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妥妥一累赘。
再说,卖了一个,家里这不还留了一个健全的小崽子么?这个弟弟看着就像是有出息的,将来能干活能识字,保他才是家里的出路。
用一个瞎眼的哥哥换另一个弟弟的前途,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牙婆最是怕旁人戳脊梁骨,不愿落个刻薄的名声,旋即从袖中又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扔在面前:“再给你加了百钱,这些够做两件上好的棉衣了。”
铜板声音清脆曼妙,刚一落地,哥哥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腰。
牙婆还怕他不够胆子呢,这一招,喜笑颜开的把这坨小东西抱了起来,一手把钱袋子扔在了地上,袋口一开,其中有几枚铜板滚了出来,叮当作响。
弟弟见状,哪还等得及!一咬牙,咬在了那人高马大的车夫手上,把自己挣了开来,撒开短腿追了过来,边跑边喊,边喊边哭。
但哥哥小小的身子已经被推进了乌森森的马车里,再也看不见一点。
车里的哥哥顾不得摔疼的脑袋,飞快爬起来,知道弟弟和阿爹在追着,但自己不能哭,一哭,就听不清身后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了。不管他们能不能看到,他努力挥着手:“阿弟!照顾好阿爹……一定要照顾好阿爹啊!”
牙婆子蹬上了车,指挥车夫赶紧跑路。小马车嘎达嘎达在村口的道路上溜得飞快,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疾驰而去,像是急着要斩断这最后一点牵绊。
“哥——!哥——!”弟弟在后面追着马车跑,他不敢相信今天以后他就没有哥哥了。眼看着车子越驶越远,慢慢的出了自己的视线,弟弟意识到再也追不上哥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爆发出来。
哥哥听着弟弟哭泣的声音越飘越远,干脆地抹了抹自己脸上的哗哗泪水,坐正了身子。
他对前路未知但却无所畏了,把自己团吧团吧地紧挨在角落。
马车的车厢不大,马车里另有男童女童,起码囤了五六个孩子。他们眼神呆滞木愣,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压根意识不到他们已经被最亲的亲人给卖了。
牙婆子喜滋滋的打量着新到手的哥哥,咂咂嘴暗暗发誓,一定不能把这个贱卖喽,一定要把他卖到金城最大最贵的秦楼楚馆去,好好赚上一笔!
这倒霉孩子一双眸子睁得溜圆,澄澈的眼波里汪着两泡剔透的水珠子,堪堪噙在睫尖,要掉不掉的模样,更显得惹人疼惜。
整张脸虽说还是没长开的娃娃模样,眉眼间却已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精致,那点软糯的奶气裹着天生的好皮相,竟半点不显俗气,反倒像玉匠精心雕琢的玉娃娃,莹润得晃眼。
牙婆粗糙的手指又在他细腻的脸骨上轻轻摩挲,指尖划过他流畅的眉骨、初具形态的鼻峰,最后落在他小巧的下颌上,越摸越是满意——果然是火眼金睛没看走眼!这般得天独厚的好根骨,将来只要好生养着,定是往俊朗无双的路子上长,断断不会长残的!
这孩子并不抗拒被抚摸,还眨巴眨巴眼,乖巧到无边的模样,十分配合。
啧啧,真是一只好料子!
牙婆抛下那几只歪瓜裂枣的孩子,独独欣赏这白润润的小包子:“告诉董婶,你叫什么名字?”
哥哥听见问话,像是怕被嫌弃似的,忙不迭地小声回道:“俺……俺叫苟宝子。”
“……”
牙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嘴角抽了又抽,险些没绷住那副市侩的和气,连捻着帕子的手都顿了顿。
好好一副神仙玉童似的皮囊,竟配了这么个令人心塞的名号,简直是明珠蒙尘!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