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婆(第1页)
山涧簌簌流淌,风林阵阵回响。
天空飘散着黏腻的细雨,不像是入着秋的悲瑟,倒像逐渐湿润的早春,有几分沁人心脾的馨香。远山深处最后的几只孤雁低低的嘶鸣声中,有两只矮小的“萝卜团子”手牵着手黏在一起似的,沿着溪边石铺台阶慢吞吞下山来。
“阿兄,仔细着脚,石板湿滑滴很,小心甭摔了。”
身后行动不便的那一小只,轻轻的“嗯”了一声,脚下更是听话的放慢了许多,脚法是走一步、探一步,小短腿迈起步来歪歪扭扭,穿着一双破旧的草鞋,溅了几枚泥点子的脚指头露了出来,每一根脚肚都在狠狠用力紧抓着地面。
这两小萝卜墩儿身高尚不及成人的一半,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憨态可掬。他们各自背着小小的旧竹篓,篓子里丢着捡来的枯枝柴火,衣服破旧但洗得很干净,浑身上下都透着穷人家的质朴气息。偏偏又生得貌美肤白水水嫩嫩,像是山间的一双小精灵。
趁着下午得空,就想着跑山林里捡些枯枝回家当柴火,他们年纪虽小,但也知道不能真往深山林子中跑,可能会迷路不说,说不定还会遇上凶猛的野兽,一个下午都只在山脚附近转悠。
弟弟捡,哥哥背,分工明确。
不想好端端的天空却飘起了细雨,怕眼睛看不见的哥哥走路不好走,弟弟紧忙牵着哥哥的手一起下山。
只见那哥哥的怀中还珍惜的抱了一串葡萄般大小的野萝卜,收获“颇丰”。弟弟也很高兴,看着两人的篓子,放满了大大小小枯树枝,甚至是连每一处缝隙都塞满了。这么多柴火不管明天自家用着,还是拿去隔壁与大叔换条鱼吃都够了。
这样一对兄弟,不论放在哪个犄角旮旯都惹眼极了。
哥哥在弟弟的搀扶下,一只小手攥着一根探路用的小竹棍,走得缓慢而稳妥。远远瞧见了自家冒着炊烟的小土屋,弟弟开心极了:“阿哥,坚持一哈子,胯到俺们的家家了,阿爹正在做饭呢。”
“嗷。”哥哥激动的一声吼。内心数着走过的步子,觉得和自己料想的差不多远近。
走得再远,总得记住回家的路不是?
“嘎吱……嘎吱……”像是大白鹅被人掐着脖子时的嘶叫声。
很陌生很茫然,哥哥脚一缩,忙扯着弟弟问道:“甚摸声音?”
弟弟闻言谨慎张望,看见了一辆旧马车,声音正是它四个轮子发出的,从村口的小道上一路声响地驶来。
“好像……素一辆马车。”
“马车?素征兵滴马车嘛?”
弟弟瞧着,回他道:“不像。”
马车中坐着一名老妇人。虽然也是一身粗布,但不管是发髻间的簪花,还是手中的帕卷,都透着一股做作的精细感。她舒展着眉头,在车夫的牵引下,一脸嫌弃的走下车。两步一顿,一步一扭,她仰着精心打扮过的脑袋,环顾四周,鲜红的嘴一张,开口就是诡异兮兮的:“啧啧,这穷乡僻壤的,孩子倒是真多。”
在这种土壤贫瘠生产力低下的偏远山村,依然秉持着多生等于多生产力的认知,放眼望去,光是田野中的就站着大大小小二三十个帮忙干活的男童女童。
没见过世面的村庄还意识不到来了什么人,正值歇活做饭的时候,都拉伸着脖子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有那么几个反应过来的,当下便抱着自家孩子利落的返回家中,闭门、关窗、落锁。
老妇是名专业牙婆,做着贩卖人口的勾当,虽然不好听,但在历朝历代中,只要手续齐全走完正规渠道,就算是合法的。
这些多余的孩子一经牙婆之手卖出,就直接落定了奴籍,可自由流通贩卖。多数孩子就进入大富大贵之家为奴为婢,算是最正当不过的出路了;其中不乏容貌较好的还可当人家童养媳,将来妾身上位也算衣食无忧;其中不乏也有流向花街柳巷里的……
但这般倒霉的运气也不是一般孩子能凑得上的,除非长得好看!
那头的两坨萝卜墩子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弟弟一看到有村民从田地中飞快的往家走也不由得心生焦急,握紧了哥哥的小手想着快些回去,家里的老父亲还等着干柴做饭呢,阿爹腿脚不便,自己得回去帮忙。
“阿弟,跨慢些,俺跟不上唠!”哥哥被拉扯得磕磕绊绊,一个没注意,就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阿哥!”弟弟吓得回身抱住哥哥。自己怎么忘了,自己虽然害怕那头的陌生人,但比起眼睛看不见只能依靠自己的哥哥,显然哥哥心里是会更害怕的。
“俺摸事。”自己最后关头稳住了,愣是没摔个狗吃屎,觉得很骄傲值得拍一拍小胸脯。
“那俺走慢些。”
牙婆子眼神犀利刁钻,早就暗暗把村里的风光瞧了个遍,这一对落单的兄弟俩很快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两个小男孩手拉手,一模一样的高,一模一样的瘦,脸蛋白净乖巧可人,而且此时显然没大人看顾!
售人无数的牙婆当下便动了心思,心神激荡地走了上去。弟弟眼见身前一暗,没有说话,悄悄把哥哥的身影往自己身后塞,想着自己也没招惹这老婆婆,只默默从旁绕过去就好。
但牙婆子手中流出的孩子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她一眼就相中了身后怯生生白嫩嫩的哥哥!比起东奔西跑把家支棱起来的弟弟,哥哥有种养尊处优足不出户的精致感。她可能自己也料不到这穷山恶水之地居然能养出这么水灵的孩子,不但皮肤嫩得能掐出水,五官也是不比金城那些精雕玉琢的富家子弟逊色!
如果卖去贪图享乐、人均富足的金城,一定能赚不少银子,未来好几年的生意再也不用愁了!
她弯下肥肿的腰,涂着鲜红蔻丹的肥手就要去掐哥哥的脸:“哎哟,这是哪家的小孩儿呀?长得真好看!”
“侬做甚么!”弟弟见哥哥“被欺负”,一爪子想拍掉牙婆的手,奈何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力气方面怎么也比不过大人,而且是一位肥胖大女人。牙婆侧脸看去,发现这兄弟二人长相九成九的相似——这是一对罕见的双生子!
弟弟一看就是伶俐跋扈的种儿,不好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