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第1页)
第五章
一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刚在沙发上坐下来,头垂着。门铃响了他以为是她去而复返,站起来去开门的时候带着一丝按不住的热切——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门口站着的是他母亲,穿一件烟灰色的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中年女人,面容寡淡,穿了件黑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您来做什么。”
“来帮你。”母亲跨进门来,目光环顾了一圈,又转过来看着他,“你的事我总要收个尾。”
那个中年女人走到电视柜前低头操作手机,连上数据线,电视屏幕亮了一下。沈念的眼皮猛地一紧,他看见那个女人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然后电视屏幕开始播放一段画面——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冷白灯光,墙角有一把椅子,椅子旁边站着几个人影。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腕被绑在扶手两侧,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然后画面里有人走近,有人伸手。
“关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带着金属刮过石面的刺响。“我让你关掉!”
没有人动。画面在继续,他看见她偏过头去,看见她的手攥紧了扶手,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在颤。如果对面不是他母亲,他此刻已经把她撕碎了。他的眼睛红了,眼底翻涌着暗沉的东西,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兽。他的牙关咬得太紧,咬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盯着他母亲,嘴唇翕动了一下,那里面压着的话太多了——您怎么敢,您怎么敢让我看这个,您怎么敢把她被毁掉的过程录下来还拿给我看,您到底还是不是人——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团腥热的东西,不上不下地停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母亲坐在沙发上,姿态不变,甚至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放回去,声音平平的:“看完了再做决定。”
画面里那几个人散开了,椅子翻了,她蜷在地上缩成一团,手还绑在扶手上,脸埋在胳膊下面,肩膀在颤。整个人侧躺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电视暗了,那个中年女人关掉了画面,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沈念转回身来,正好对上了何予萌的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背靠着墙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身板挺得很直。头发散着,及腰,黑而柔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只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截锁骨,肤色莹润。她的眼睛是湿的,可她站在那里没有发抖。
他母亲也看见她了,微微转过头来,目光从她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不紧不慢,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的成色。然后她开口,声音稳而冷:“你觉得,你还有资格和他在一起吗?”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客厅中央,站在他和母亲之间。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软,像她一贯那样,带着一点天生的、让人想保护的糯感,可内容却是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听见响:“有。”
沈念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字会从她嘴里出来。他以为她会哭,会跑,会低下头不说话,可她就那么站在那里,说了“有”,干脆得连他母亲都怔了半秒。
沈母从沙发上站起来,拂了拂大衣下摆,走到她面前两步的距离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个子比何予萌高出半个头,可气场压下来的时候她没退。“脏了。”她说,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轻而准,像一颗子弹上膛,“你拿什么跟他说‘有’?你被四个人碰过,你身上哪一块——”
“脏?”何予萌打断了她。声音还是软软的,可那个问号像一把刀反过来架在了对方脖子上。“是,是四个人。您觉得我脏。那您给您儿子安排的女人有多少个?您怎么不觉得他脏?”
沈念的心口猛地炸了一下。那个助理抬了一下头又迅速低下去,他母亲的手在身侧微微收拢了。“如果您不是他的母亲,此刻,我已经送您去坐牢了。”何予萌声调平稳,目光直视沈母的眼睛。
她在替他说话,她在替他出了那一口他永远说不出口的恶气。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微微抬起的下巴和那双含着水光却丝毫不避让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她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姑娘了。他胸口翻涌着一种滚烫的东西——是敬佩,是震动,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凛然的力量。他想给她鼓掌。他几乎就要开口了。
他母亲没有接那句话。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绷着,那双狭长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超出了预判的东西。然后她开口,声音压低了半度,可没有失态:“你堂哥的情况,你无论如何也洗不白。我宁愿错杀也不能允许一点儿风险。更何况,你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的棋子。”
她的目光迎着她:“您相不相信我,我决定不了。但我对他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原因——我爱他。”沈念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爱,您知道是什么吗?”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字,甩到沈母脸上。
一阵颤栗从沈念的脊背窜起,他根本压不住。那个“爱”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人拿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道缝,里面那些压着的、咽着的、假装不在的东西全涌出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发红。
沈母的脸色变了,那层冷硬的壳下面翻过一道暗流。“我确实经历了这些可怕的事情。”何予萌说,“但是我没有垮。我就当做了一个噩梦。梦醒了,我还是我。”
沈念看着她,她头发蓬松柔软地垂到腰际,在灯光下每一根发丝都镀着浅浅的金色。她五官柔和而精致,可她站在那里说这些话的时候,周身有一层薄薄的坚不可摧的光。他的心里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欣赏。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一点仰视的欣赏。这样的人,他怎么舍得放手?他怎么舍得说“不爱了”?
沈母沉默了几秒,像在重新调整策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可那层平下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说再多,也证明不了你的清白。”
“清白?”何予萌偏了偏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慢而清晰:“如果清白是可以被拿走的东西,那它原本就不存在。”她说完看了沈念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很重。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她走过玄关拉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而妥帖的声响。
公寓里剩下母子两人和那个垂着头的助理。他母亲站在原地没有动,大衣下摆垂着,手垂在身侧,那双和她儿子如出一辙的狭长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第一次裂了一道缝。
二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他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来,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搁在掌心转了转,没有喝,像在等他把情绪收拾好。等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语气是那种他从小听到大的、不紧不慢的评判腔调:“你看见了。她刚才那个样子。跟平时在你面前那副模样一样吗?”
沈念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楼下行人很小,车流很慢,阳光把树影子拉成一道道灰线。他转回身来,表情很平,开口说:“您还想说什么?”
“你面前那个她,”他母亲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拆一件东西,“柔柔弱弱,说话软绵绵的,乖巧听话,让你心疼、让你保护。可刚才站在我面前那个她呢?条理清楚,一句一句地堵我的嘴,拿“爱”来压我,搬出法律来吓我,跟平时是两个人。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遇到那种事被当众放出来,正常反应是什么?她呢?站得直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脑子了,都是提前准备好了的。你告诉我,一个人受了那么大刺激之后还能反应这么快、这么精准?她就是有备而来的。从她在你面前出现的第一天,她就知道怎么对付你。背后没有人教她,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