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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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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期末那一个月,是何予萌把自己重新拼起来的过程。

北京的冬天冷得彻底,教学楼里的暖气烧得足,窗户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她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午饭在食堂随便扒拉几口,晚饭拖到闭馆铃响才想起来吃。室友说她疯了,说期末而已没必要这么拼,她只是笑笑没有解释。她需要把自己填满,填到没有一丝缝隙让别的东西钻进来。只要脑子在转、笔在动、知识点一行行往笔记本上爬,那些画面就挤不进来——冷白的灯、几个人影围过来、楼下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它们等在边上,可她忙得顾不上它们。

偶尔和室友在宿舍里嘻嘻哈哈地聊八卦,聊哪个老师期末出题狠、聊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的萝卜又卖完了,何予萌会笑出来,甚至笑得比别人还大声。有一回室友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她说那当然,学以致富嘛,她们笑成一团。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想——如果他现在看到我这样子,大概会觉得,没有他我过得也挺好的吧。

他们平时只发信息,没有打电话。他也没有来北京。她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翻聊天记录,上一次通话还是十二月底的,再往前翻是更久。信息倒是每天都有的,早安晚安,吃了什么,今天冷加衣服。可那些字越来越短了,从一小段一小段变成了一行,从一行变成了几个字。她发过去一张图书馆窗外的雪景,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一个“嗯”。她发“今天考完了第一门,感觉还行”,他回“好”。她发“晚安”,他隔了很久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何予萌能感觉到。她怎么会感觉不到。可她不敢往深了想,怕想了就收不住。她告诉自己他忙,年底了事情多,他那边本来就是千头万绪的局,她不能再给他添乱。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的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不来看我,是不是因为不想看见我?他不打电话,是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他回得越来越慢,是不是因为……他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了?

她不知道的是,每一次消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他都在看。手机就搁在手边,屏幕一亮他的目光就落过去了,第一秒就读完了,然后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指腹悬在键盘上方,有时候已经打了半句话——“今天累不累”“考得怎么样”“北京下雪了吧多穿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他把手机扣过去,或者锁了屏放在一旁,然后做别的事,看文件、打电话、见人。可过不了几分钟他又拿起来,又看一遍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一遍遍地说:回吧,就回一句,一句就好。另一个声音更大:别回了,你回了她就会期待下一条,你给了她期待就得给更多,可你什么都给不了,你连护她都护不住。

他删掉了第七遍打完的“想你了”,最后回了一个“嗯”。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何予萌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光秃秃的银杏树,脑子里忽然很空。考完了,该做的事情做完了,所有能填满时间的东西一下子撤走了,空出来的那块大得吓人。她攥着手机站了很久,手指冻得发僵,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秒她就后悔了。她盯着那行字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一下,可已经过了两分钟了。她盯着屏幕等着,一秒两秒十秒,对话框里没有动静。风把围巾吹起来打在脸上,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它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没有。”

那两个字干干净净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表情,没有下一句。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了又按亮,熄了又按亮。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往宿舍的方向走。风很大,吹得眼眶发酸,她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回的是“没有”,不是“怎么会”,不是“你想多了”,不是“我怎么可能嫌弃你”。就是“没有”,像在回答一个需要应付的问题,答完就结束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上铺的室友在打呼噜,窗外有风呼呼地吹着暖气管道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一个够不着的地方去了。她告诉自己,他没有嫌弃我,他说的,他说没有。可那个“没有”冷冷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一段距离递过来的,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他看见那条信息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正在书房看一份文件,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站起来了,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手指攥着手机边框攥得指节发白,胸腔里翻涌着无数句话想一股脑地倒出来——不是的,怎么会,你在我这里从来没有“嫌弃”这两个字,我嫌弃我自己都不会嫌弃你,你是不是又哭了,你是不是一个人站在冷风里问我这句话——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敲了两个字。因为“不是的”后面还有话,说了“不是的”她就会问“那为什么”,他答不出来。他不能说“因为我在学着放手”,他说不出口。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把那两个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扔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的肩膀在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他没有让她知道。

而她,在那个“没有”面前,慢慢把心合上了。

从那天傍晚站在窗边额头抵着玻璃开始,一个念头就在他脑子里生了根。起初只是一丝细小的裂纹,像冰面被石子砸了一下,周边蔓延开几道白痕。后来那些白痕一点点扩大、加深,在他每一次看见她身上的淤痕时裂开一分,在每一次她躲开他的触碰时又裂开一分,在每一次他听见旁人窃窃私语时再裂开一分。到了那天晚上她锁着门缩在地上,满脸是泪说出“我想回北京”的时候,那个念头终于从裂纹变成了一道明确的、锋利的、日夜都在割他的东西——

没有他,她是不是更好。

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咀嚼,嚼得舌尖发苦,嚼得牙龈渗出血腥味,可他停不下来。他想起十五岁的她站在书架前的样子,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个夏天的光。她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问,一张白纸似的摊开在他面前,坦坦荡荡地说“我也在看《悲惨世界》”。后来她考上北京的大学,读本科、保研,和同学说说笑笑,泡图书馆一泡就是一整天,人生是一条干干净净往上走的线,笔直、明朗、充满可能性。他出现在图书馆里,坐过去,说了一句“我也在看这本书”,把那根线拐了一个弯,拐进了他现在这个暗沉沉的世界里。然后呢?他闭了一下眼,那个画面又翻上来了,他压回去,继续想——然后她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被弄得夜里睡不安稳偶尔会猛地抖一下,像还在躲什么人伸过来的手。她本来不用经历这些的。她本来应该安安稳稳读完书,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嫁一个家世清白的男人,周末回父母家吃饭,逢年过节拍全家福,一辈子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论文不好写或者年终奖发少了。可她偏偏遇上了他。

他让人去查她在北京的生活。照片传回来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一张一张划过去,指腹停在屏幕上。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和两个女生并肩走在校园里,手里捧着一杯热饮,嘴角弯着,在笑。下一张是在食堂,她和室友面对面坐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都在笑,眉眼弯弯的。再下一张是在图书馆,她低头写字,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侧脸安静而专注,像很久以前他们在上海那间图书馆里的样子,只是那时候她面前摊着的是《悲惨世界》,现在是厚厚一摞专业书。他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

她没有他,活得很好。她在笑,她在吃饭,她在学习,她在正常地、健康地、干干净净地生活。那些照片里没有审问、没有淤青、没有缩着肩膀躲闪的眼神、没有半夜惊醒时攥着被角的指节。她回到了她本来应该在的轨道上,那道轨道本来就不应该有他的位置。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开始疏远她。信息还是回,可回得慢了,从五分钟变成半小时,从半小时变成两小时。字也少了,那些“今天累不累”“北京降温了记得加衣服”被他一个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只剩一个“好”或者“嗯”。她发来的每一条消息他都在第一秒就读了,读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去做别的事,可脑子里全是她打那些字时的样子——她是不是在等他的回复,是不是看了好几遍屏幕,是不是心里在打鼓想他为什么还不回。他无数次拿起手机打了半句话,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最后还是按了删除。他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让她慢慢习惯没有他的日子,让她觉得他在冷下来、在淡下去、在变成一段可以收尾的故事。她那么聪明,一定能感觉到,感觉到了就会难过一阵,然后慢慢接受,然后彻底放下。

可他每次打出那个“嗯”的时候,心脏都像被人攥了一下。那种疼是实的,每一下都带着力度和形状,从胸腔中间往四周扩散,漫到指尖、漫到眼窝、漫到喉咙口堵住呼吸。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白天照常见人、开会、处理事情,晚上回到卧室关上门之后才允许自己塌下去。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曾经睡过的那个位置,枕头还留着她头发上的气息,很淡了,可他舍不得换。他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手指攥着枕套的边角,眼泪在深套上洇开一小片。

那天她发来“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他看见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句话从胸腔里往上涌,第一个涌上来的是一句“不是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嫌弃你”,后面跟着的是一整段一整段的解释、剖白、他甚至想直接打电话过去,他连号码都按出来了,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然后他停住了。他听见脑子里另一个声音:你打了这通电话,说了这些话,她就会觉得你还在,她就会继续等,继续陷进来,然后下一次呢?下一次再出事的时候你还能保证赶得上吗?你能保证吗?他答不出来。他把拨号界面关掉了,手指在屏幕上抖着,一个字一个字敲了“没有”。

她大概觉得他在应付她。她不知道他发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在发抖。她不知道他把手机扔出去之后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她不知道他翻着那些她笑着的照片一遍又一遍地看,心里在想“就这样吧,让她就这样笑下去,不要再因为我把她弄哭了”。他不知道的是,他每一次忍住不回复的时候,那边屏幕前她的眼睛也在一点点暗淡下去。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公里,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往后退,退到觉得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地方。他不知道的是,她暗淡下去的那颗心,和他的那颗是同一颗。

寒假来得悄无声息。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三天,何予萌回了家,爸妈来接的站,妈妈看见她就说瘦了,拎着箱子往后备箱放的时候一直念叨要给她好好补补。她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南方的冬天没有北京那么冷,樟树还是绿的,叶子在刚刚下过的冬雨里瑟瑟晃动。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新消息。

那个寒假何予萌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的。白天陪妈妈逛超市、帮爸爸整理书房,或者约发小吃顿饭,聊聊各自学校的事。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半个月前,他说了一个“嗯”,她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她往上翻聊天记录,翻着翻着就不敢再翻了,因为前面那些早安晚安、那些“今天吃了什么”“北京下雪了吗”还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间隔紧凑热络,跟最近的空白一比,像两段完全不同的关系。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着眼试图睡着。可每次闭上眼都看见那个“没有”,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块石头沉在井底。

那条消息她没有再发过。他也没有再来。两三天不联系变成了四五天,变成了一个星期,变成了十天。除夕那天晚上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新年快乐”,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足足一分钟,最后删掉了。她想,如果他回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如果他不回,她更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一片亮色,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忽然觉得他大概也在看同一片夜空。可他们没有说话。

开学的前三天何予萌收拾行李,把寒假里写的一本读书笔记塞进箱子夹层。那本笔记里写了很多东西,大多是深夜睡不着时爬起来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过——不知道是打翻的水杯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翻开看,直接塞了进去,拉上拉链,把箱子立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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