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契(第2页)
池颢摆了一下手,“我自己去看。”
许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了一句:“池总,后厨今天早上到了一批鲜荔枝,品相不错。”
他推门出去了,步伐稳当,脊背挺直,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池颢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从鼻腔里嗤出一声笑来。
珧悦的中央厨房在酒店主楼东侧的配楼里,宽敞明亮,不锈钢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行政总厨是个广东人,姓陈,在珀城做了二十多年粤菜,见池颢来了也不虚,正站在料理台前处理一条石斑,回头打了个招呼:“池总早啊,吃了吗?”
“没吃。”池颢走过去,扫了一眼台面上摆着的食材。一筐鲜荔枝摆在角落,个头大,壳色红润,还带着从枝头摘下来不久的鲜绿梗叶。陈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道:“今天早上惠州那边空运过来的,糯米糍,今年品质好,甜度够。”
池颢没说话。
他站在料理台边上,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翻出一个画面来。
大概是宗月十四五岁的时候,有次他来接她下学后回了趟家,再进宗园,她捧着一盅什么东西坐在春庭的廊亭里吃,勺子在白瓷碗里搅来搅去,吃得嘴唇上沾了一圈奶白色的汁液。
他问她吃的什么,她勺子一伸,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的:“茹姨给我炖的荔堡椰汁燕,你尝尝,可好吃了。”
那个时候,他也才十六七,毫不避嫌得就着那只勺子低头尝了一口,耳根子没出息得在光下红透了。
甜,但不腻,椰汁的香和荔枝的清混在一起,燕窝在其中增加口感层次,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他抬起头来,她正看着他,等他的评价,一双眼睛在春庭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糖。
“嗯。”他说,“好吃。”
她满意地收回勺子,又舀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得意的小猫。
池颢的回忆被陈师傅的声音拉了回来:“池总?”
他回过神,指了指那筐荔枝:“留一半,陈师傅,帮我做一道甜品。糯米糍取肉,椰汁打底,加鲜炖燕窝,不要加糖,荔枝本身的甜够。用白色的薄胎瓷盅装,盅盖要圆的,不要有棱角。”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事项。
但陈师傅跟了珧悦的餐饮线两年了,见过池颢在菜品评审会上把一道菜的调味挑剔到克为单位,还从来没见过他亲自为一道甜品定配方。
陈师傅眨了眨眼,脸上的褶子堆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池总,这是给哪位贵客备的?”
池颢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做出来先给我尝。”
陈师傅识趣地闭了嘴,应了声“好嘞”,转身从冰柜里取燕窝去了。
池颢又在后厨站了一会儿,看他把荔枝一颗颗剥出来,乳白色的果肉饱满圆润,躺在白瓷碟里像一颗颗半透明的玉珠子。
他这才转身走了,从侧门拐出去,沿着酒店后廊往园林方向走。
十月的珀城,山里的银杏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池颢走在廊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是裴继尧。
“起了没?”
池颢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隔了十几秒才又进来一条:“方鸿声昨晚那出戏,演得怎么样?”
“你没听见?”
“我在这头,你在那头。”裴继尧说,“隔着老远,看不清你脸色。”
池颢没回。
裴继尧又发了一条:“阿正昨晚跟我说,他妹妹要带朋友去合笙听戏。他原话是‘带个英国的朋友去你那坐坐,你帮我照应着点’。我琢磨了一下,告诉你一声,你来不来随你。”
池颢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几秒。
宗弘说的,是“带个英国的朋友”,语气平常,像说一件顶普通的事。裴继尧接了这信儿之后,第一时间转给了他,没有再问“你俩怎么回事”,“那个男的是谁”,就一句“来不来随你”。
但裴继尧是什么人,池颢清楚,他把这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心里已经盘算了八百个回合。
池颢当时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看完消息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闭眼。
他早就想好了,不管那个英国来的男人是谁,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不管这六年里她身边有没有别人,他都不打算放手了。
他从前放手过一次。
那时她站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