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第6页)
十几年如一日,她在他面前从来没什么长进,小时候被他一句“你脸红了”就气得跺脚,长大了还是不禁逗。
“你、你别发神经……”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又硬生生压下来,但那股子恼意还是从话音里泄露出来,“这是你的酒店,你想住哪间就住哪间,我——”
“我怎么?”池颢的语气还是那样散漫,像在逗一只炸了毛的猫,“我说错什么了?”
宗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池颢,你别在这儿跟我犯浑。我明天就把东西搬出去,你爱住哪儿住哪儿。”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怎么,不要我了?”
身后那道声音忽然从散漫里沉下去了一点,不重,但那几个字落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像石子投进了深水,咕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宗月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池颢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前台边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事。
“我总还算是你哥吧,”他说,“有了小男朋友,就要对我这么残忍吗?”
宗月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小男朋友”四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她胸腔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她转过身来,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连带着脖颈和脸颊都烧成了一片。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想说“你在胡说什么”,想说你凭什么这么理所当然地——可她发现自己的脑子被那四个字搅成了一锅浆糊,所有的反驳叠在一起,最后冲出口的只剩一句:
“他不是我男朋友呀!”
声音又急又快,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近乎是喊出来的。
说完她就愣住了。
大堂里安静了两秒。水晶灯的光安安静静地照着,前台的绿植被空调风轻轻吹动,叶子晃了一下。
池颢靠在台面上,看着她,没有动。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水底下忽然翻上来一道光。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站直了身体,朝她的方向走了半步。
宗月的理智“嗡”地一声断了线,她攥紧手袋,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朝电梯口走去。
她走得很快,脚步凌乱,风从她耳边掠过的时候,她朦胧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
很短,很轻,但在这空旷的大堂里清清楚楚。
她没回头,拼命按电梯键,门开的那一刻闪身进去,手指戳在“关门”按钮上,一下又一下。
电梯门缓缓合拢之前,她看见池颢还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那弧度她太熟悉了,是她十八岁之前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得逞的、满意的、心满意足的。
门应声相合,宗月泄了气,靠在电梯壁上,抬手捂住了脸,手掌底下是一片滚烫的温度。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轰隆隆地响,像有一面鼓被人抡圆了锤子、一下一下地擂着。
她放下手,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不是我男朋友呀。”
可你为什么要解释?你为什么要急着解释?你解释什么?
她闭了闭眼,无奈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但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声迟到的、无处躲藏的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