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第3页)
院子里,戏台上的锣鼓声陡然扬起——角儿登场了。
“好天气也——”
方鸿声踩着锣鼓点从侧幕走出来,一身杏黄色绣龙箭衣,头戴小帽,风流俊俏的年轻天子扮相。他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台步悠悠地踱到中央,开口唱:
“孤王我,离了燕京地,来到了梅龙镇上闲游玩——”
嗓音清亮通透,一开口就把满院子的注意力都拢了过去。台底下有人轻轻地“好”了一声,又压了下去。
可松字间里没人看戏。
池颢迈步走进来,经过宗月身边的时候,外套下摆擦过她椅背的边缘,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在季屿森对面的那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是周烽原让出来的位置,正好和宗月隔着方桌斜对角。
仿佛没注意到任何刻意投来的目光扫视,他拿起桌上那只倒扣的杯子,自顾自斟了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向戏台。
台上的方鸿声正在做戏,眼波流转,脚步轻快,把那个微服私访、偶遇美人的少年天子演得活灵活现。
“我这里将酒菜,与那大姐端——”
台下的观众跟着节奏轻轻点头。
松字间里的空气却像绷紧的弦。
裴继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一下,没说话。宋政俨拨弄着手里那串紫檀佛珠,低下头去专心喝茶。周烽原靠在窗框边,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像是早料到会这样。
季屿森大概是几个人里唯一一个全然松弛的。
他端着茶杯,听了几句台上的戏,侧过头来,很自然地凑近宗月,低声问:“这唱的是什么故事?我没太听懂。“
这动作从哪个角度看都称得上亲昵,肩膀几乎挨着宗月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熟稔的理所当然。
池颢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宗月偏过头,也低声回答他:“讲的是正德皇帝微服私访,在梅龙镇遇到一个开店的姑娘,叫李凤姐。皇帝看上她了,就逗她,两人斗了一路的嘴。”
季屿森听完,笑了一声,“是个谈恋爱的故事?”
宗月被他这个直白的总结逗得嘴角微微翘起,“差不多,是个——”
她的话没说完。
对面传来一声轻响,池颢把茶杯放在了桌上。
力度很轻,但在这间静谧的、只有楼下戏腔和竹叶风声的屋子里,那一声瓷器碰木面的微响格外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动了一下,又都若无其事地移开。
台上,方鸿声的戏正唱到热闹处。他扮着正德帝,袖子一甩,眼波一挑,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做足了风流姿态:
“大姐不必推辞,你来看——”
“这是龙,这是凤,龙凤呈祥,乃是吉庆之兆——”
台下响起几声会意的笑,有人嗑着瓜子轻声道:“得,这就开始调戏上了。”
楼上的松字间里,裴继尧轻轻咳了一声,笑着开口:“这台上的正德帝,跟咱们屋里某人有点像。”
宋政俨差点没绷住,把茶喷出来。
周烽原慢悠悠道:“老裴你就别点了,人家正德帝起码还敢上赶着套近乎呢,咱们这位就会坐这儿闷声喝茶。”
池颢看了周烽原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分明是“你闭嘴”。
周烽原摊了摊手,脸上的笑更浓了。
宗月低头喝茶,薄胎瓷的杯壁挡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季屿森似乎没注意到这屋子里的暗流涌动,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楼下,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追着台上的方鸿声,看得入神。
台上,方鸿声演到正德帝唱“孤王与你斟酒”,一拂袖转身,回眸一笑,眼尾微微上挑,腔调在“酒”字上转了个弯,尾音轻飘飘地落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