邃裕(第3页)
她出国那年,他才刚上大学,念的是那所晟铭旁边巷子里的商学院,所有人都在替他不值,只有他笑嘻嘻地说“近啊,方便回家吃饭”。
她咬死了心肠不回头,把所有的联系方式切断,来自他的很多邮件都没点开。
后来呢?
后来她在爱丁堡的冬天里裹着毯子赶论文,偶尔会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想起他,想起他蹲在她学校门口等她放学时鼻尖冻得通红的样子,想起他把巷口隋爷爷家难买的烤红薯塞进她手里、自己搓着手哈气说“不冷”的样子,想起她哭着说“池颢你能不能别管我了”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能”。
那时候她十八岁,哭着哭着就笑了,在想他怎么真能像只忠犬那样爱护着自己,在想自己怎么那么自私。
现在她二十四岁,坐在这家酒店的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池颢”两个字,忽然觉得心口那个被缝了又缝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按下去,坐直身体,打开邮箱。
企划书很快躺进了收件箱,排版精致,内容详实。十二家珧悦酒店,从云南到东北,从海岛到高原,每一站都配了详细的在地体验路线,甚至贴心地标注了“适合拍摄时间”和“最佳光线角度”。
她从头翻到尾,目光在最后一页的“合作权益”部分停住了。
除了常规的拍摄费用和全包差旅,条款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写得低调又克制:
“乙方(宗月)在合作周期内享有全部入住酒店的终身VIP权益,并可根据个人需求随时入住任意门店,无需提前预约。”
宗月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从小就是这样。
想对她好的时候从来不直说,总是拐着弯地递过来,好像怕她不要似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回复了那条私信,又给刚才的PR姑娘发了微信:“方案收到了,我仔细看一下,这两天给你答复。”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远处黛色的山脊染成暖金色。
她想起上次在珧悦酒店住的时候,坐在房间里落地窗前喝茶,窗外是泸沽湖的晨雾,湖面平静得像一块未打磨的玉。她拍了张照片发在社交平台上,配文写了句“像是被谁特意安排好的风景”。
当时有粉丝在评论里问:“珂玥,这家酒店是不是你朋友开的呀?感觉每个细节都好懂你!”
她笑着回了个“不是”。
现在想想,她撒了谎。
宗月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了闭眼。
池颢,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你明明知道我最怕你为我做这些事,你明明了解我对你有多狠心,你明明——
她没再想下去。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她走过去翻开屏幕,是季屿森发来的消息:“睡醒了!晚上要不要出去吃点好的?我请客,庆祝我漂洋过海来找你玩!”
她打字回他:“好。等我剪完视频。”
发完,她重新坐回电脑前,把企划书最小化,打开了剪辑软件。
屏幕上,她昨天在北街巷子里拍的素材一帧帧滑过,青石板路,老茶楼的竹帘,檐角滴落的雨珠,还有镜头一晃而过时、街角那个颀长清瘦的背影。
她把那几帧截了出来,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按了删除键。
——她按下删除键,光标却在那段素材上停了三秒没动。最后还是拖进了回收站,清空。她起身去倒水,回来时电脑屏幕还亮着,企划书最后那行小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句等了很久的、终于被念出来的台词。
窗外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吹得晃了晃,珀城的夏天到了尾声,天光变得绵长而温柔。
宗月端着水杯坐回椅子上,手指搭在键盘边缘,很久没有敲下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