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线之下(第2页)
风吹得落叶盖在信封之上,江迟屿猛然回神,落笔签名时,笔尖不受控制颤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条。
摩托车远去,他捏着信封僵在原地。
时枳意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柔声开口:“先回家吧,拆开看看里面通知了什么,我打电话给我妈。”
他低低应了一声,信封刚刚拆开,林秀敏的电话便接踵而至。语气沉重:“小屿,传票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刚刚阿姨和对方家属沟通的时候,他们明确表态,不接受任何私下赔偿,执意要追究到底。”
林秀敏停顿片刻,声音压抑低沉:“我去问了律师,伤情鉴定结果为重伤二级。结合防卫过当相关情节,你妈妈……大概率是要判刑的。”
“大概……多久。”江迟屿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三年左右。小屿,你先别着急,事情还没有盖棺定论,都还有机会的,你让意意在你那再陪你一会儿,阿姨还有事情就先挂了。”
江迟屿紧握手机伫立原地,眼底满是落寞。
开庭当日,烈日高悬,阳光刺眼灼热,却驱散不了心底彻骨寒意。
江迟屿坐在旁听席上,控制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阿屿。”
时枳意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心中满是酸涩。
法庭厚重木门被法警缓缓推开,江迟屿指尖死死攥紧座椅扶手,指节苍白泛青。
看着母亲苏慧兰身着灰蓝色囚服,被法警引领着走入法庭。
宽大不合身的囚服空荡荡晃动,衬得她本就瘦弱的肩膀愈发单薄。
她步履缓慢沉重,她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只在江迟屿脸上短暂停留,随即却又慌乱移开,嘴角微微下抿,强忍着眼眶即将坠落的泪水。
身旁的时枳意只觉得一片茫然。
她想起苏阿姨系着碎花围裙温柔翻炒葱油的模样,想起她细心为江迟屿缝补衣物、仔细收好每一根线头的模样,而此刻一切都大相迳庭。
“被告人苏慧兰,故意伤害一案,现在开庭……”
法官庄严声音回荡在肃穆法庭之中,江迟屿喉结不停滚动,下意识偏过头,呆呆望着窗外梧桐树叶出神。时枳意悄悄触碰他手背,只触到一片冰冷湿润的泪痕。
控辩双方激烈辩论隔着一层水雾,看着模糊不清。
辩方律师反复陈述当事人长期遭受家暴,此次属于应激自卫反应,被害人本身存在重大过错;原告律师冷静翻阅卷宗,一字一句念出伤情鉴定:“颅内出血、颅骨骨折,评定重伤二级,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应当认定为故意伤害罪。”
江迟屿忍无可忍地站起身,膝盖重重撞上前方的座椅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法警立刻上前按住他肩膀,低声严肃警告:“请保持法庭安静。”
他无力被按回座位,肩膀止不住颤抖。目光穿过人群,死死望着母亲孤寂的背影。灰蓝色囚服在室内冷光下愈发刺眼僵硬。
法官法槌重重落下,庭内一片死寂。
“被告人苏慧兰,犯防卫过当罪。综合被害人存在重大过错、被告人系防卫过当、认罪态度良好等情节,依法判决如下。”
江迟屿双耳嗡嗡作响,全世界一片模糊,唯有最后一句判决清晰无比:
“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苏慧兰单薄背影猛地一晃,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脸庞,看不清神情。
江迟屿紧握扶手的手指骤然松开,深深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珠也毫无察觉。
林秀敏温柔手掌轻轻覆在他冰凉手背上,指尖同样微微颤抖。江迟屿转头。
“时姨”
他眼底盛满泪光,映着法庭所有冷光,却倔强眨眼,不肯让一滴眼泪落下。
庭审结束,林秀敏去了卫生间,只有时枳意江迟屿两人站在法院门前。
时枳意怔怔望着冰冷牌匾,指尖把书包带抠得起毛。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想法。
下午,到家之后林秀敏便连忙压着情绪开车去了公司,这些天忙忙碌碌,压了许多公司事情没有处理,心力交瘁。
两人一起推开家门,玄关灯光昏暗冷清。江迟屿将法院判决书砸在桌子上。
他没有换鞋,径直走进客厅,伸手一把扯下墙上所有奖状。
市级三好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校级优秀干部……那些曾经被母亲小心翼翼贴满墙壁、引以为傲的荣耀,此刻在他手中如同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