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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坟对峙上(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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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棠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醒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醒——没做梦,没动静,窗外的风也停了。她就是忽然睁开了眼睛,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了起来。

枕头上那滴泪的痕迹已经干了,摸上去有一点涩。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轮廓,然后掀开被子站起来。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到军装外套穿上,又拿了一条围巾围好。十月底的深夜已经很凉了,霜降刚过,地上的草叶会在天亮前结一层薄薄的白霜。她走到门口,换上一双厚实的布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宿舍楼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在她的脚步中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她身后熄灭。她下了一楼,推开楼道的铁门,走进夜色里。

十月底的夜空气清冽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月亮只剩半轮,挂在东边的树梢上,清辉洒下来,把家属院的屋顶和路面都镀了一层淡银色的光。没有风,梧桐树的叶子静静地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米棠沿着小路往外走。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步伐和白天一样稳——只是比白天慢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用脚尖试探着前方的地面是否结实。

她穿过家属院后面的那片小树林,绕过训练场的铁丝网,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土路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路的尽头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成排的松柏。松柏的阴影在月光下交错出深深浅浅的暗色,像是有人在暗处画了一幅水墨画。

烈士陵园到了。

大门的铁栅栏没有锁——从来不上锁,夜里也一样。米棠推开铁门走进去,沿着石板路往西北角走。两旁的墓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像一排沉默的、正在等待检阅的哨兵。风这时候起了,把松柏的枝叶吹得微微作响,像是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在低声交谈。

米棠走过第三排墓碑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左边那块石碑——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日期。那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士兵,1968年牺牲在边境。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野花,大概是家属最近来祭扫时留下的。

她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了。

西北角。第五排,尽头。那里有一座单独的石碑,和旁边的烈士墓一样高、一样宽、一样灰白的石面。但走近了仔细看,那块碑的纹路比其他的要新一些——碑面的角落没有青苔,底座的泥土也比周围松动。

米棠站在五米外,停下了脚步。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座墓碑的底座上。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碑,看着碑面上刻着的那行字——

"崔野同志之墓"

下面是他的生卒日期。"生于1944年,卒于1965年"。字迹端正,是标准的魏碑体。碑前的地上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野菊花,是她上个月来的时候放的。花枝已经干了,花瓣缩成一团深褐色的、细小的卷曲物,像是什么东西被时间抽干了水分,只剩下形状还在。

米棠蹲下来。她把那束干枯的野菊拿起来,轻轻拂掉上面的尘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干净的纱布——是她从手术室里顺手带出来的——把花枝裹好,放在一旁。然后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束新的野菊,还是黄色的小雏菊,花店没有卖,是她在食堂后门的墙根下自己摘的。

她把新花放在碑前,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花束的朝向和碑面的垂直中线对齐。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她每年都来。每个月初来一次,崔野"祭日"那天来一次,过年那天再来一次。五年下来,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来过多少次了。但每一次来,她的流程都一样——带一束野菊,放下来,站一会儿,然后走。她从来没在这座碑前说过话,也从来没在上面刻过什么多余的字。她只是站着,像是用站这个动作在完成某种无声的对话。

今晚和以往不同。

今晚她站着的时候,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碑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她低头看着碑面上那行字——"崔野同志之墓"——忽然发现,碑面左上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纹,指尖触到粗糙的石面边缘,冰凉的,干燥的。

"……什么时候磕的?"她问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陵园里轻轻散开,没有回答。

她把手收回来,塞进口袋里。夜风吹起她围巾的一角,她抬手按住。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她在这片安静的陵园里站了五年,每一点声响都像针尖落在玻璃面上那样清晰可辨。她转过头,目光越过肩头,落在身后大约二十米外的那棵松树下。

松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便装,月光从枝桠缝隙漏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剪影。他的左眉尾有一道浅色的疤,在月光下泛着一线银白。他的手里攥着一个旧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在指间被捏得有些变形。

崔野。

他站在松树底下,没有往前走。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露出颧骨上那道未褪尽的旧疤。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惊喜,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人当场撞破了一直在掩盖的东西的表情。

米棠看着他。她也站在原地,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两个人隔着二十米,中间是五排墓碑和满地月光。

"……你来干什么?"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像是问一个会在半夜出现在烈士陵园里的熟人问"你吃饭了没"。

崔野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从松树的阴影里走出来,月光彻底落在他脸上,把他那条眉尾的新疤照得分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米棠,然后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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