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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嵘一针见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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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嵘是在当天晚上七点半出现在米棠宿舍门口的。

他来的时候没空手,拎着一个搪瓷锅,锅盖边缘冒着白气,里面是红枣小米粥。他媳妇儿下午特意熬的,说是"给你妹妹补补胃,她那个胃一饿就疼"。米嵘把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敲了三下门,节奏是两短一长——这是他从小敲到大的暗号。

门开了。

米棠站在门口,已经换了居家穿的衣服——一件军绿色的旧毛衣,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下摆处有一小块被消毒水漂淡的痕迹。头发散着,难得没有盘起来,披在肩上,发尾还带着湿气,显然是刚洗完澡。

"二哥?"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搪瓷锅,又看了一眼米嵘,"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粥。"米嵘弯腰把锅端起来,绕过她走进屋里,"媳妇儿熬的,说小米养胃。你趁热喝。"

米棠看着他已经进了屋的背影,想说什么,又把门关上了。她转身走到桌边,看着米嵘把锅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白白糯糯的小米粥里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热气氤氲而上,带着一股清甜。

"……就为送粥?"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但暖。

米嵘也坐下来——他坐在床沿上,因为米棠这间宿舍只有一把椅子,而那把椅子已经被她坐了。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环顾了一圈房间。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干净整洁,书架上的医书按高度排列,桌角的脸盆架擦得锃亮,唯一的变化是窗台上多了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几片干枯的桂花。

米嵘的目光在缸子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落在正在喝粥的米棠脸上。

"慢点喝。"他说,"没人和你抢。"

米棠放下勺子,看向他。她那双眼尾微挑的杏眼里有一种"你大晚上跑来给我送粥肯定不止送粥这么简单"的审视。她看了米嵘三秒,开口:"二哥,你有话就说。"

米嵘靠在床栏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小包花生糖,放在桌上米棠的手边:"你侄子昨天非要给你带糖,我说你胃不好少吃甜的,他哭了一顿非要塞。这是他攒的零花钱买的,你给个面子。"

米棠低头看着那包花生糖,包装纸是那种旧式的油纸,上面用红字印着"花生酥糖"四个字。她伸手拿起来,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花生香和麦芽糖的甜在舌尖化开,酥脆的,黏牙的,像小时候过年才吃得到的东西。

"替我谢谢小豆子。"她说,"下次见面我再给他买糖。"

"你先把自己养胖了再给他买糖。"米嵘的目光落在她下巴的轮廓上——尖的,瘦的,比五年前少了整整一圈肉。他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头投入深水之后荡开的涟漪。

米棠又喝了两口粥,然后把勺子放下。她知道米嵘在等她吃完饭再说正事,但她的胃能装下的东西有限,再喝下去就该反酸了。

"二哥,"她抬起头,直视着米嵘的眼睛,"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米嵘看着妹妹。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散落的头发染上一层暖黄的边。她的杏眼清明、冷静,像是手术台上的目光——但米嵘看得见那层冷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暗流。

"我今天下午去医院了。"米嵘说,"崔营长拆线,我路过看了一眼。他精神不错,伤口恢复得挺好。"

米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你去看他?"她的声音平稳,"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不熟。今天才第二次见。"米嵘说,"第一次是1965年订婚宴上。他当时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叫二哥你以后就是我亲哥,我说你先把米棠照顾好再说——他拍着胸脯说肯定照顾好。"

米棠别开了视线。她看着窗台上那个泡桂花干的搪瓷缸子,目光没有聚焦。

米嵘等了三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首他早就写好的诗:"糖糖,我今天来找你,不问崔野的事,不问崔家饭局的事,不问你这五年怎么过的。"

他停了一下。

米棠转过头来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和米棠相似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认真、极其柔软的东西。

"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恨他,还是恨自己这五年来还在等他?"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露出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十月底的夜风凉了,带着一点初冬的气息从窗缝钻进来,把桌角那包花生糖的油纸吹得微微掀动。米棠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的指甲陷进掌心——和那个夜晚做手术之前的姿势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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