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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野醒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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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醒来的第四天,终于不觉得自己像个刚被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了。

胸口还是疼,但那种"被磨盘压着"的感觉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像被人用拳头擂了一整夜的酸胀感。他的左手能攥成拳头了——虽然攥到一半就疼得直吸气——右手更是灵活多了,至少能自己端着搪瓷缸子喝水,不用崔嵘在旁边举着像个太监伺候皇帝。

"你他妈能不能自己喝了?"崔嵘把搪瓷缸子往床头柜上一墩,"我后腰都快折了。"

"你轻点。"崔野接过缸子,"这可是米医生给的桂花水。"

"米医生放的,不是给的。"

"一样。"

"不一样。一个是被动一个主动。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崔野懒得跟他争,低头喝了一口水。桂花泡了一夜,味道更淡了,几乎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但他还是把那缸水喝得干干净净,连沉底的桂花都倒进嘴里嚼了嚼。

崔嵘看着他嚼桂花的样子,啧了一声:"老四,你舔缸子呢?"

"这是米医生的——"

"行行行我知道是米医生的,你再说第八十遍我把你氧气管拔了。"

门被推开了。崔铮走进来,军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扫了一眼弟弟和弟弟的傻笑,又扫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然后拉过那把歪腿椅子,在崔野床边坐了下来。

崔嵘识趣地站起来:"我去趟后勤部,有事叫我。"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崔铮没急着开口。他把文件放在膝盖上,翻了两页,目光在某一处停顿了一下,然后合上。他抬起头,看着崔野。

崔野也在看他。兄弟俩对视了三秒,谁都没先说话。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被子上投下一条晃动的光带。

"身体怎么样?"崔铮先开了口。

"还行。"崔野靠回枕头上,"护士长说恢复得比预计快。大概是因为主刀大夫水平高。"

崔铮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了床头柜上——就放在那个空搪瓷缸子旁边。封面上印着"绝密"字样,边上用红笔写了一个编号。

"这是什么?"崔野问。

"影子行动的补充报告。"崔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收网之后做的后续调查。关于当时那个据点里……所有人的去向。"

崔野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一下。

"……老何的家属安置,我让政治部做了。"崔铮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例行公文,"烈士证发了,抚恤金按时按量到账。他弟弟去了边防连,现在过得还行。他嫂子去年改嫁了,对方是公社会计,人老实。他家里那个老母亲——"

"老太太去年秋天走的。"崔野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老何牺牲前跟我说过,他娘身体不好,天气一凉就咳嗽。他说等他回去,要带老娘去县医院拍个片子。他攒了半年的津贴,藏在他那双解放鞋的鞋垫底下。"

崔铮没有打断他。

崔野看着天花板,目光散着,像是穿透了水泥板看到了别的地方:"老太太走的时候,我在边境。我收到了信,但没敢回。我后来托人给家里寄了点钱,没留名字。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买药。"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次。这条光带移动到墙壁上,把墙上那张"讲究卫生,预防疾病"的宣传画照亮了一半。

崔铮伸手,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捏了两下又放回去了——医院禁止吸烟,他已经学会条件反射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老何的事,我替他家里办了。该给的都给了。你安心养伤。"

崔野没有说话。

他保持着看天花板的姿势,嘴角那点从早晨起就一直挂着的弧度消失了。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颧骨上那道未褪尽的旧伤疤,还有眉尾那道正在结痂的新疤。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被单下面攥得指节发白。

崔铮看着弟弟。他没有催,也没有劝。他只是坐在那里,等。

过了很久,崔野才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颗脑袋移动了不到两厘米。

"……嗯。"他说。只有一个字。

崔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阳光涌进来,把整间病房都照亮了。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五公里,口号声"一二三四"飘进来,带着那种独属于军营的、蓬勃的朝气。

"他家里的信,"崔铮没有转身,背对着崔野说,"你一直压着没寄?"

崔野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怎么知道?"

"林护士说的。她说你枕头底下有个旧信封,纸都磨毛了,天天晚上翻出来看。"崔铮转过身,目光落在崔野脸上,"老四,那信你寄不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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