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全是月牙(第1页)
米棠一夜没睡。
她躺在宿舍那张一米二的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黑看到灰,从灰看到白。窗外的蛐蛐叫到后半夜停了,然后是风的声音,然后是鸟叫,然后是远处操场上的起床号。
六点整。军号声穿透了黎明的薄雾,在军区大院的每一条巷道里回荡。米棠缓缓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第一个动作是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掐痕依然清晰。最深的那个结了暗红的痂,边缘微微发肿,一碰就疼。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倒了一搪瓷盆凉水,把手泡进去。
冷水激在伤口上,刺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但米棠没把手抽出来。她就那么泡着,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散着,眼底发青,嘴唇干得起皮。她对着水面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单手拢起头发,利落地盘成一个髻。发卡别进去的时候,两边的碎发被妥帖地收好了,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她换好军装,把白大褂搭在臂弯里,准备出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外面就"咣"一声撞进来一团东西。
"米医生!"林小满捧着两个搪瓷饭盒,一个上头还冒着热气,整个人挤进门来,差点把门框撞脱臼,"我给你带早饭了!食堂今天有白粥和咸菜!还有半个煮鸡蛋!我抢到的!你都不知道食堂今天什么场面,后勤部那群人简直是蝗虫过境——"
"林小满。"米棠侧身让了半步,防止她踩到自己脚上,"现在几点?"
"六点二十!"林小满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回头冲她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就知道你肯定没睡好,特意去食堂蹲点的。你看鸡蛋还是热的,我给你扒了皮,省得你手冻着——咦你手怎么了?"
林小满的目光落在米棠掌心那几道掐痕上,笑容猛地收住了。
"没事。"米棠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昨天做手术时抓的。"
"做手术抓的?"林小满一把揪住米棠的手腕,强行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掌心的掐痕在晨光里无所遁形,四个新月形的印记,结痂的边缘泛着深红色。
林小满看了三秒钟,然后沉默了。
米棠被她抓着腕子,没有挣扎。她就那么站着,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等一个诊断结果。
"……米医生。"林小满松开她的手,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度,"你昨天回宿舍之后,哭了没?"
"没有。"
"你骗人。"
"没有哭。"米棠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我没哭。我就是坐着。"
林小满看着她的脸。杏眼,眼尾微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小满认识米棠五年了,她看得出来——米棠的眼皮微微有些肿,不是哭过的那种肿,是忍着没哭、忍了一整夜之后的那种肿。
"行吧。"林小满吸了吸鼻子,把饭盒盖子掀开,"没哭就没哭。但早饭你得吃了。你今天有三台手术,第一台是八点半,肺部探查。你不吃东西撑不住。"
米棠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白粥送进嘴里。粥熬得糯,米粒都开了花,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她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忽然觉得胃里的那个空洞被堵住了一点。
"鸡蛋。"林小满把剥好的鸡蛋推过来,"必须吃。"
米棠拿起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噎,她喝了口粥顺下去。
林小满坐在床沿上,托着腮看她吃,嘴里没闲着:"对了米医生,我早上路过三楼的时候,看见崔营长的病房门开着,护士长正在给他换药。他疼得龇牙咧嘴的,但嘴里还念叨着护士长,米医生今天有手术吗。护士长说有,三台,他说那能不能把她的手术时间表给我一份,护士长说不能,这是病人隐私,他说那我算不算病人,护士长说算,但米医生是你的主治医生,她的时间表不是你的时间表——"
米棠又夹了一口白粥。
"然后崔参谋就在旁边笑,说老四你被怼了吧。崔营长瞪了他一眼,说你闭嘴你个不会削苹果的。崔参谋说我怎么就不会削苹果了,崔营长说你昨晚削的那个苹果皮断了十二次,崔参谋说那是苹果的问题——"
"林小满。"米棠放下筷子。
"嗯?"
"你的早饭呢?"
林小满愣了一下:"我吃了啊,我打了两份,你一份我一份,我在食堂就吃完了——"
"所以你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给我汇报崔营长病房的日常?"
林小满嘿嘿笑了两声:"……顺便汇报一下。主要任务是送饭!送饭是主要的!"
米棠看了她一眼,又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喝完了。然后她把饭盒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晾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穿上。
"走吧。"她系好扣子,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八点半的手术,器械你检查过了吗?"
"检查了!按你的顺序摆的,止血钳、持针器、组织剪、线剪——"
"线剪放第二层,不是第三层。"
林小满一僵:"……我昨天放的是第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