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血钳在抖(第1页)
手术室的门在米棠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她站在缓冲间里,没有立刻往前走。墙上的紫外线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惨白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米棠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布鞋,盯着看了三秒,然后弯腰,把鞋脱下来,整整齐齐摆在墙角——鞋尖朝外,间隔十公分,和旁边那双手术拖鞋形成完美的平行线。
"米医生?"
缓冲间内侧的门开了,探出一张圆圆的脸。林小满,二十四岁,军区医院护士,米棠的闺蜜兼"首席嘴替"。此刻她戴着手術帽,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大事不好"。
"你怎么才来?"林小满压低声音,"里面都乱成一锅粥了,王主任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说弹片位置太刁,他不敢下刀。崔团长脸黑得能滴墨,把全院的外科医生都骂了一遍,最后说——"
"说只有我能做。"米棠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晚食堂有没有红烧肉。
林小满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米棠没回答。她换上手术服,戴上口罩和帽子,最后站在洗手池前。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作响。她按照标准的七步洗手法,从指尖到手腕,一寸一寸地刷过去。肥皂泡在她指缝间堆积,她看着那些白色的泡沫,忽然想起五年前。
五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洗手池前。那时候她刚接到崔野"牺牲"的通知,领导让她休息,但她偏不。她换了衣服冲进手术室,做了一台阑尾切除。手术很成功,病人第二天就能下床。但护士后来告诉她,那天米医生洗手的姿势像是在洗什么脏东西,洗了三遍,把皮肤都搓红了。
"米医生?"林小满又叫了一声,"你……你还好吗?"
米棠关掉水龙头,在无菌毛巾上擦干手。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口罩上方,那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清冷疏离。此刻,它们平静得像两口深井。
"我很好。"她说。
然后她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无影灯啪地打开,刺眼的白光倾泻而下。手术台中央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单,胸口的位置被打开,鲜血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米棠的目光越过那些跳动的仪器、缠绕的管线、忙碌的助手,最终落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崔野。
他比五年前瘦了,颧骨突出,脸颊上有一道未褪尽的旧伤疤,从左眉尾斜斜划过,像是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眉头依然皱着,即使是在深度麻醉中,也保持着某种倔强的紧绷。
米棠的视线往下移。
他的胸口敞开着,第三肋间有一个狰狞的创口,弹片嵌在肺叶和心包之间,距离心脏大血管不到两公分。王主任站在一旁,满头大汗,看见米棠进来,像是看见了救星:"米医生!你可来了!这位置我——"
"我知道。"米棠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麻醉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器械护士停下手中的动作,连一直在嘀嘀作响的心电监护仪都仿佛停顿了一拍。
米棠走到主刀位。
她伸出手:"止血钳。"
器械台上的止血钳被递了过来。米棠的手指触到金属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脊椎。她捏紧,举到眼前——
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金属钳子在灯光下闪烁,像是某种失控的节拍器。
"米医生!"林小满惊呼。
整个手术室的人都看了过来。王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崔野还白。一个主刀医生的手抖成这样,这手术还怎么做?
米棠没有说话。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幅画面——人体解剖结构图,从皮肤到筋膜,从肌肉到骨骼,从血管到神经,一层一层剥开,像是一台精密的CT扫描。她默念着那些烂熟于心的名词:胸骨、肋软骨、肋间肌、壁层胸膜、肺叶、心包、左冠状动脉……
三秒。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站上手术台,老师沈老站在她身后,声音沉稳:"手抖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心跟着抖。糖糖,记住,手术台上,你手里握的不是器械,是命。"
她又想起1965年的那个清晨,崔野背着行军包站在她宿舍楼下,仰着头对她笑:"糖糖,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国营饭店的红烧肉。"
她没等到那顿红烧肉。她等到的是一盒骨灰和一封遗书。
遗书上写:"糖糖,别等我。找个好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