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床炙人二(第1页)
罗隐浑身一震,豁然起身,但力道过猛,一下带翻了身前书案。堆叠的册籍文卷纷飞散落,砚台滚落、墨汁泼洒一地,狼藉一片。
书记官大惊失色,慌忙上前俯身收拾案牍。
罗隐眼底惊怒交加,“此等惨绝人寰、私刑害命,这事是何时发生的?”
书记官抬手擦汗,惶然摇头:“下吏不知具体时日。”
“不知?!”罗隐目含震怒,“光天化日,藩镇治下,当街滥用极刑、活活烤死望族子弟,何等骇人听闻!事涉重臣、事关民心国体,为何拖延至今、隐匿不报?”
书记官哑口无言,垂首不敢应答。
罗隐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急速稳定心神:“送信信使此刻何在?”
“已至府门,正在门房候传待命。”
“即刻传他入内见我!”
“是!”书记官不敢耽搁,即刻疾步出门传召。
不多时,信使被引至右内史府后院厅堂。
罗隐端坐椅上,案前摊开林名庭送来的密信,一字一句细读,越看面色越沉、眼底寒气越盛,周身气压愈发凝重,满室死寂。
良久,他抬眸审视阶下信使。
那人身形矮壮结实,面皮黝黑、阔口浓眉,眼神沉稳笃定、举止本分质朴,不似奸猾投机之徒。
罗隐沉声问道:“你姓甚名谁?多少岁了?籍贯是何处?在林名庭麾下当差多久了?”
信使被罗隐一身清正威仪震慑,心神微紧,垂首恭谨应答:“小的名贺源,年二十四,世居明州,祖祖辈辈扎根本地。早年得赵大人举荐,在林按察使麾下听差。大人见小的行事稳妥、心性牢靠,便常令小的传递紧要密信、督办暗事,至今已有两年半光景。”
罗隐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继续追问:“我问你,黄文标阖家失踪,是何日被林名庭察觉?是谁最先发现的?始末缘由,细细道来,不得隐瞒。”
贺源定了定神,据实回禀:“回大人,上月初十,黄文标同族叔父欲为惨死的黄文樘筹办头七祭礼,登门寻黄文标商议祭祀事宜,却发现黄家阖府空荡、人去屋空,阖家老小尽数不见踪迹。族人四处搜寻、遍查全城,杳无音讯。那族叔知黄文樘惨死,死状惨烈,唯恐黄文标亦遭暗中加害,惊惧之下,当即报与按察使府衙,此事方才败露。”
“那黄文标叛逃吴国,又是何时查实的?怎么查实的?如何断定他便是叛逃道吴国的呢?”罗隐步步追问,句句紧扣要害。
“是府中牢头罗成最先探明。”贺源如实细禀。
“罗成之女嫁在吴国边境村镇,近日归宁回明州省亲,闲谈间说起婆家镇上新迁来一户明州籍人家,举家南下避祸。其女念及同乡乡情,主动登门攀谈,才发觉正是失踪多日的黄文标阖家。罗成得知实情,不敢隐瞒,即刻禀报林大人,叛逃之事方才坐实。”
罗隐静静听完全程,细细推敲其中关节,见贺源言语通透、前后无悖,找不出半分破绽,便问出心底最关切的问题:“钱元珦为何抓捕黄文樘?他所犯何罪?又是什么时候被拘的?为何会动用此等……此等酷烈私刑?”
贺源敛容正色,“黄文樘是黄氏族长黄昊的亲侄子,他家在族中一直看管黄氏祖茔、祭田值守,世代守护宗族坟地祖产。钱刺史近年扩建城郊私家园林,看中祭田旁一方风水水塘,执意强行购入。”
“那水塘乃是黄氏祖茔配套祭田,关乎宗族风水祖脉,世代相传、不可擅动,黄氏宗族自然不肯出让。可刺史府管事全然不顾乡规礼法、宗族情面,强行霸占水塘地界,圈占祖田。”
“黄氏族人悲愤难平,曾暗中派人赴杭,欲向主帅禀明实情、求取公道。只是不知是主帅未曾听闻,还是上奏无果、诉求无门,最终无人过问此事。刺史府更是有恃无恐,径直动工筑基,修筑园中台榭,彻底占死黄家祖产。”
“黄文樘值守祖田、心怀义愤,上门与刺史府管事据理力争、讨要说法。谁料隔日,便被刺史府衙役当众拘拿,再未归家。”
罗隐指节微微收紧,青筋隐现,“你所言铁床炙烤酷刑,是否属实?可有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