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心结父仇难忘(第1页)
秋雨初霁,王店镇陈家大院的后院里,还残留着昨夜恶战后的湿冷。
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墙角那几竿翠竹被夜雨洗得发亮,竹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水洼里,荡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郭靖的伤,好了大半。
后背那五道被梅超风九阴白骨爪抠出的血痕,在陆乘风留下的“生肌玉肤膏”悉心调理下,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偶尔痒得钻心,却已不妨碍他下地走动。可他的心,却一日比一日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连喘气都觉得费力。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躺在木板床上,郭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帐顶,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画面——
那是母亲李萍在蒙古草原的寒夜里,拥着他,一遍遍跟他描述的场景:
“靖儿,你爹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金兵打来的时候,他拿着一柄短剑,带着乡里的青壮拼死抵抗,要护着全村的百姓。可金人太多,你爹……你爹力战而死,连尸骨都没能寻回来啊……”
还有母亲自己。
那个刚强得像是草原上最硬的石头的女子,在风雪漫天的夜里生下他,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教他说话,教他骑马,教他做人的道理。她总说:
“靖儿,你是宋人,你的根在中原,不可助纣为虐,不可忘了家国之恨。你爹死得惨,你若有一日回了中原,若能报仇,便报;若力所不及,便回来,娘还在。”
可如今——
他回了中原,杀了铜尸陈玄风,在醉仙楼逼得杨康弃剑,名动江南,人人都在赞他“忠良之后,少年英雄”。
可杀父仇人段天德呢?
那个带着金兵血洗牛家村、害死他父亲、又害得母亲流落漠北受尽苦难的狗贼——他连人影子都没摸着!
郭靖猛地攥紧了放在枕边的那柄乌黑短剑,指节泛白,心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翻身下床,抓起靠在墙边的单刀,独自走进了后院。
……
后院里,秋雨过后,空气清冷得刺骨。
郭靖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布满刀茧的脊背,在院中那片被踩碎了黄豆与石灰的空地上,一招一式地练起了刀。
南山刀法,朴实无华,一劈一砍,本是沉稳厚重、最适合他心性的功夫。可今日,他的刀却使得极急、极躁——每一刀挥出,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刀风呼呼,劈得空气都发出刺耳的锐响。
他脑海里全是段天德那张想象中的脸,全是父亲惨死时的画面,全是母亲在草原上望着南方、偷偷抹泪的模样。
“爹……娘……”郭靖咬着牙,一刀劈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咔”的一声,树皮被劈开一道深痕,木屑纷飞,“靖儿不孝!靖儿……连仇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郭大哥!你疯啦!伤口还没好全,怎么就起来练刀了!”
一声清脆里带着焦急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郭靖一惊,收刀回头,只见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正端着一只粗瓷碗,跌跌撞撞地从厢房里跑出来。他——正是乔装改扮、始终以“黄兄弟”示人的黄蓉——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烂衣衫,脸上糊着锅底灰,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急得团团转。
“郭大哥,快把刀放下!”黄蓉(小叫花子)跑到他面前,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单刀,扔在地上,又伸手去拽他胳膊,“你背上那五道血痕才刚结痂,大夫说了不能用力,你若是挣裂了,又得流血!快,进屋躺着去!”
她说着,还踮起脚,用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去摸郭靖的额头,皱着一张小脸道:“还说不烫,你瞧你,一头都是汗!”
郭靖被她拽着,那股憋在胸口的郁结却半点没散,反而因为见了她,更觉得委屈愧疚。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黄兄弟……我、我心里堵得慌。”
黄蓉(小叫花子)一怔,拽着他胳膊的手松了些,仰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他,脆生生道:“怎么了?是不是还在想那杀父仇人的事?”
郭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憨厚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