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蘅阅信与黄药师商议(第3页)
他不得不承认,冯蘅说的每一条,都戳中了要害。
他素来狂傲,行事只凭本心,可这些年,在冯蘅长年累月的陪伴与劝导下,他早已学会了在动怒之前,先想一想后果。而此刻,他心里的那股火气,早已被妻子这几句冷静的话,浇得干干净净。
“那……难道就这么干看着?”他闷声道,语气里仍有几分不甘。
“自然不是干看着。”冯蘅走回他身边,重新坐下,语气放缓了些,“他们往江南去,必经太湖一带。归云庄的乘风,不就在那里么?”
黄药师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明日便修书一封,快船送去归云庄。”冯蘅点头,“让乘风暗中照应,只以寻常江湖人的身份,在他们遇险时帮衬一二,绝不可点破桃花岛的身份,更不许他干预蓉儿的判断。如此,既护了他们周全,又不夺他们的路。等将来时机到了,该见的人,自然会见。”
黄药师听着,紧绷的面色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望着妻子清亮的眸子,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感慨,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蘅妹,这世上若没有你,我真不知会做出多少糊涂事。”他低声道,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方才我险些就要撕了蓉儿的信,又要不管不顾地杀去江南。若真如此,只怕反倒误了女儿。”
冯蘅微微一笑,靠在他肩头:“你能听劝,便是最好的。蓉儿有你这样的父亲,是她的福气。”
黄药师哼了一声,却掩不住眼底的柔和:“罢了,南下我可以等。只是那郭靖,迟早要到我跟前来。到那时,我定要好好看看,他到底配不配得上我黄药师的女儿!若他有半分对不住蓉儿,我天涯海角也饶不了他!”
“放心。”冯蘅闭了闭眼,唇角的笑意温柔而笃定,“蓉儿的眼光,不会差。”
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封信——那是一封尚未拆开的密封信笺,火漆完好,上面是她自己亲笔写的“蓉儿亲启”四个字。
黄药师瞧见,问道:“对了,你给蓉儿的那封密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她怎么不拆?”
冯蘅将那封信轻轻放在掌心,抚了抚封口的火漆,柔声道:“我写的,不过是些保身脱困的法子,还有一句话——若有一日你认定了那人,便将这信与他同拆。她不拆,是打定主意要先自己看清楚那郭靖,而不是急着要我这个做母亲的替她做主。药师,这说明她不是被那少年哄得昏了头,反倒比我预想的还要清醒、稳重。有这样的女儿,你我还担心什么?”
黄药师看着那封信,又看看妻子,终于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赞叹:“这倒是。蓉儿像你,心里有主意,行事有分寸。我黄药师的女儿,本就该如此。”
冯蘅微笑着将信收回抽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窗外。
窗外,海天一色,秋阳正好。她的思绪,却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飘回了蓉儿出生那日,嘉兴别院的产房里,她原魂归位时,脑海中闪过的那最后一幅画面。
“药师。”她忽然轻声道,“你还记不记得,蓉儿出生那日,我曾与你提过一场旧梦?”
黄药师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自然记得。你说梦见许多年后,蓉儿立在一座城头,身侧站着一个年轻人,面目模糊,城外是连天的战火。这些年来,你不止一次提过那梦,说那不像寻常的梦境,倒像是……某种预兆。”
冯蘅的目光微微悠远起来,声音也轻了几分:
“这些年,密报里一次次出现那个名字——郭靖。漠北长大,忠良之后,资质鲁钝却心性坚韧,由江南七怪悉心教导十八年。我方才读蓉儿的信,读到那句‘心中欢喜安稳,胜过岛上十六年所有欢愉’时,忽然觉得……梦里那个站在蓉儿身边的年轻人,多半便是他了。”
黄药师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她:“你是说,那场梦……竟要成真?”
“是梦是真,我不敢说。”冯蘅轻轻摇头,目光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可若是命运真要将他们牵到一处,我们做父母的,拦是拦不住的,也不该拦。乱世将至,蒙古崛起,宋金对峙——那孩子将来背负的,或许不只是蓉儿一人,还有这天下百姓。蓉儿既选了他,便是选了一条崎岖却光明的路。”
她转过头,望着丈夫,一字一句道:
“我们能做的,便是守好这座岛,做他们最安稳的后方。等他们倦了、累了,或是受伤了,回头便能看见——桃花岛的灯火,永远为他们亮着。”
黄药师静静地听着,胸中那点残存的戾气与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伸手将妻子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声道:
“你说得对。只要蓉儿欢喜,只要她平安,我便依你。我黄药师这一生,争过武学第一,争过天下扬名,可到头来才明白——最要紧的,不过是你们母女二人罢了。”
冯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唇角浮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窗外,一阵秋风拂过,岛东那片木芙蓉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粉雪。
冯蘅望着那漫天花雨,心中默默地说:
蓉儿,去吧。
去看你的江南烟雨,去看你选的那个人,去走你该走的路。
娘不拦你,也不替你选。娘只在这岛上,守着桃花,守着芙蓉,守着你父亲,等你回来。
等你真正看明白了那一日,再拆开娘的信。
到那时,娘会告诉你——
你选的,没有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