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泠其人(第1页)
玄嘉城皇城内,天运街中轴线靠西的位置,便是御史台。御史台分为三个院落,台院在正中间。因森严肃杀又清贵简朴,又被称为霜台。霜台大门与别处官署不同,乃是向北而开,取肃杀就阴之意,掌刑罚、纠百官。
台院的侍御史之一上官泠,人称“霜台寒冰”,为人严苛,素来不讲情面、拒人千里之外,平素得罪人无数,多次议亲均不了了之。
百官不敢将自家宝贝闺女嫁与他,一是顾虑他树敌太多,有朝一日难免被清算。二是他为人极为疏冷淡漠,想必无甚闺房缱绻之意,若嫁与他为妻,岂不是同衾共枕似君臣?那样自己会被闺女记恨一辈子。
当然,还有一个不能明说却又最最紧要的原因:谁屁股底下没有一笔糟心账,若是成了姻亲,来往频繁,难免被上官泠抓住把柄,大义灭亲。
今日午后是他当值,他换上一身赤罗朝服,腰间束银革带,悬银剑、玉佩,垂狮子锦绶,如青松挺立,端坐于直舍中。房内燃三处银霜炭炉,炉中焚着上好的沉香,暖气裹挟幽香,满室如春。
不知怎么了,上官泠连着打了数个喷嚏,幸而无人在旁,不然实在有伤体面。他掏出丝帕正欲擦拭,门外起了三下叩门声。
“进来!”
他刚将丝帕放回袖中,一阵沉稳的男声便响起:“禀报上官大人,那三个乞丐先是去了罗记包子铺,购买肉包三十个;又去了福贵茶馆,点了三碗八宝乱炖茶;接着前往永宁坊逗留约半个时辰;于申时一刻由弘光门出城,前往城外五里许一处破旧草棚,后未见外出。”
来人正是今日将阿征、刘五儿、郑小池带去小院的,上官泠的佐官——郭宽。
上官泠冷哼一声:“倒是挺能吃。”
郭宽眨巴两下眼睛,观察了一下上官泠的神色,犹疑地问:“上官大人,为何不找几位脸生的洒扫和杂役来假扮?万一明日这三个乞丐失手,岂不是误了大人的大事?”
“你当坊正那帮人是吃闲饭的,做戏就要做全套,叫人挑不出毛病来才好。”上官泠接着说道:“冷眼瞧了他们几日,该是有用的。他们失手亦无妨,我还有后手,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话刚说完,上官泠又打了个喷嚏。
郭宽心道,不好,莫不是上官大人今日受了风?
上官泠是当朝登上御史之位的官员中最年轻的,春秋正盛,却弱质怯寒,畏寒如畏虎,风露稍侵,便成沉疴。跟随这样一位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峭直长官,本就不是什么容易差事,郭宽每日尤为小心谨慎,唯恐出错。其他几位御史和佐官们甚至在私下里议论“上官泠是不是不会笑”、“上官泠过手的案子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细”。
若是再病了,脾气更古怪,可如何是好?
郭宽这样想着,又觉得有些对不住上官泠,显得自己太不厚道。毕竟自己妹妹病了,可是上官泠慷慨解囊替他补上了所缺银两。后来自己手头丰裕了,将银钱还予上官泠,上官泠却不肯收,说给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收的道理。
郭宽心头一热,上前两步,弯腰问道:“大人,可要为您煎药?”
上官泠抬眸冷视郭宽一眼,只吐了一字:“免。”
郭宽面露难色,他站在原地,试探道:“大人……要不,我去给您买碗红枣姜茶?”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给大人温着,夜间风凉,大人或许用得上。”
上官泠见他絮叨,点头应了。
郭宽如释重负,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上官泠今夜注定无眠,他要将所有的案卷与口供再过一遍,写好弹劾奏疏,明日早朝与章悟当庭对峙。他让乞丐团去拖住的,正是章家的马车。
章家幼子在沙洲强占了一个有夫之妇,假借他人户籍身份,带入玄嘉城为妾室。风声走漏,章家得到消息,明日即将把那女子送回沙洲。
上官泠向来做事的风格是谋定后发,非万全不出手,务求人赃俱获,一击即中,好叫对方无从抵赖。他这几日一边搜集人证口供,一边安插线人摸查章家动向,同时物色合适的人选拖住外逃的女子。
上个月他在万春轩外注意到了这三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那日,有个蹒跚老者路过他们身边,掉了个荷包,他们竟追上去,将荷包交还给对方,只接受对方给的赏钱。
自此,他上了心,支使一个台院的令史暗中观察他们数日。领头的那个油嘴滑舌,但脚下生根。另外两个,一个手脚利索;一个透着一股灵泛劲儿,是个有章程的。
章家幼子一事仅仅是个突破口,上官泠要借此咬住章家。日后会有更多不方便官府人出手的事情,他们三人不贪心、不伸手、又聪明,用好了,是把利器。
另一边。
夜晚格外的安静,世间中仿佛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草棚内,稻草尖上凝结了细微的水汽,水珠儿越坠越大。
刘五儿睡在阿征和郑小池中间,他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皮袄一边往左滑,一边往右落。阿征和郑小池一会子暖和,一会子半个身子露在外面。